光希一大早就醒了。
房间里异常安静。她竖起耳朵听了很久,才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
窗外那些持续了很久很久的,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鼓噪着的蝉鸣声,消失了。
她赤着脚跑到阳台,找到正在晾晒衣服的和宏。
“爸爸,”她扯了扯和宏的衣角,仰起脸问,“蝉不叫了。夏天是不是快要过去了?”
和宏放下手中的衣架,蹲下身,平视着女儿:“对光希来说,可能夏天才刚刚开始呢。但其实按照日历,夏天已经过去啦。”
他指了指窗外那棵大树:“前几天还在叫的蝉,已经是非常长寿的老爷爷了。它们的任务完成,就去休息了。”
光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蝉的寿命,对她来说还是个模糊的概念。
“把鞋子穿上,去换衣服吧,”和宏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和却根本不给商量的余地,“爸爸收拾完卫生,我们就得去医院了。”
听到最不想听的词,光希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她讨厌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讨厌冰冷的器械,更讨厌那种躺在病床上的感觉。
由美妈妈这几天回英国处理急事,家里只有她和和宏爸爸。和宏特意请了假,就是为了今天带光希去复查。
“我…我能不能不去?”光希小声嘟囔,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
和宏看着女儿怯怯的眼神,心里一软,但态度依旧坚定:“不行哦,光希。只是去检查一下,让医生姐姐确认我们的光希已经完全健康了,这样妈妈回来才能放心,爸爸和惠、津美纪他们也能彻底安心。很快就好,我保证。”
爸爸看起来很爱哭,实际上心是家里最硬的,光希吐槽。
最终,光希还是被和宏牵着,走进了那栋熟悉的、弥漫着特殊气味的医院大楼。
她乖乖坐在儿科候诊区的椅子上,小短腿悬在空中,不安地晃动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周围。忽然,她在隔壁科室的走廊里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是以前见过的怪刘海哥哥。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黑色的奇怪制服,而是换上了一套深色的僧衣,气质似乎沉静了许多,但眉宇间笼罩的疲惫感却比上次见到时更重了,眼底更是青紫一片,隐隐带着不耐的感觉。
他身边还站着两个戴着口罩、看起来很乖巧的小女孩。
光希眨了眨眼,看着那个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那天的事情,已经是夏天之前的时候了。
也是一个午后,春天的绿芽转成深色,周末的天气逐渐升温,阳光比现在炽烈得多。
她在由美妈妈的花店里“帮忙”,结果更多的是在帮倒忙,不是碰倒了水桶,就是把花瓣弄撒了,还不小心踩到了新来的花。
虽然很对不起妈妈和花,但是光希还是很老实的和“倒忙”道歉了。
由美妈妈没有生气,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塞给她一些钱,让她去附近的超市跑腿,买些零食和自己需要的东西。
光希在超市的货架间穿梭,非常认真地对比着各种零食的包装,又仔细记着妈妈要买的物品。
当她抱着一大堆东西,吃力地走向收银
台时,有些耳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老板,来包烟。”
光希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一双微微下垂、带着浓重倦意的眼睛。
是公园那个怪刘海哥哥。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撞,光希想起惠的叮嘱,“不可以搭理奇怪的人”,立刻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目光。
倒是那个哥哥,似乎认出了她,很累地抬了抬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勉强,光希心想,真的特别特别像爸爸得知要连续加班一星期时的样子。
他接过烟,迅速地塞进口袋,生怕被她看清是什么,然后又顺手帮光希把沉甸甸的购物篮抬到了收银台上,便转身匆匆走掉了。
又被帮助了,光希看着走远的身影想,能轻松做到小孩子做不到的事,大人真方便。
她付完钱,拖着被塞得满满当当、异常沉重的书包走出超市门口。
心里想着,如果那个哥哥还没走远,就去说声谢谢。
一股熟悉又难闻的气味飘了过来,是妈妈说过的“尼古丁燃烧”的味道,对身体有害。
光希皱起了小鼻子,下意识地想避开,加快了脚步。
经过垃圾桶时,她意外地看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没有走远,而是缩成一团,蹲在路边,指间夹着那根刚刚点燃的烟,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被风一吹,又散在空气中。
他低垂着头,正出神地盯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
光希捏着鼻子,好奇地凑近些,顺着他目光看去。
地上躺着一个完整的、黄褐色蝉蜕,空空的,是蝉的旧衣服。
旁边,一只新生的蝉正努力地、颤巍巍地沿着粗糙树干向上爬,过程艰难得让人屏息。
终于,它十分不易地爬到树顶枝叶间,开始为炫耀登顶而发出对炎夏的预告,“知了、知了”地叫着,仿佛在抱怨“好热啊、好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