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剜去腺体的危害...病人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后续的治疗费用...”
言益站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走廊上,尽头的光透过玻璃窗从外投射进来,他刚抬起头就被反射的冷光刺得眯起了眼。
相似的话语在最近几个礼拜已经听过无数遍,可仍然还是要听,言益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行将就木之人,却仍一遍遍地不愿意放弃凌迟。
刘医生知道自己的话是在给言益更多的压力,可言益作为唯一一个能联系上的家属,他不得不将病情告知家属。
“你放心,医院这边也在呼吁筹款,你一个孩子别硬撑...你们家真的没有别的大人了吗?”
“没有。”言益的嗓音像是被粗糙的沙粒磨过,沙哑干涩,“刘医生,钱我可以想办法,麻烦您一定要帮帮我母亲,至少让她少受一点苦。”
“这我当然会尽力。”刘铭简直拿言益没有办法,“你熬夜了吗?脸色这么差,上学能撑得住吗?”
早就已经辍学的言益没去看刘医生的眼睛,只是含糊地摇了摇头。
“今天是周三,你请假了?”刘医生皱着眉,念叨的话语不知第几次顺理成章地出口,“老是请假,学业怎么跟得上?”
少年沉默寡言得很,又没了回话,小护士来催医生继续查房,刘医生无奈摆了摆手,让言益回去。
少年习惯性地先朝里看了一眼,收拾好脸上的表情才走进去。
...
“算了,刘医生。”
言益看着病床上昏睡时仍皱眉不住痛呓的女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重复了一遍,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算了吧...”
...
“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每个月都在打这种东西?”洛淞紧攥着言益的衣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明明是在咬牙冲言益发泄怒火,却有眼泪不停地落在他的衣服上。
“你疯了吗,言益?你他妈,你的心就是石头做的,别人怎么劝你都听不进去,我就是脑子有坑我才会相信你嘴里的有数。”
“洛...”
“别叫我。”洛淞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通红,“退化,你知道什么叫退化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洛淞大吼,“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
“又是沉默,又不说话,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洛淞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声音带着颤抖,“言哥,伯母刚走,你又...你自己想想,她知道了心里该有多难受?”
这下言益连仅剩的三言两语也没了。
“算了,我说不动你。”洛淞正要松开言益的衣领,手上忽然落了滴温热的水。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洛淞怔怔地抬起头,他知道言益的痛处在哪儿,一时气愤专挑痛处扎他,却忘了言益此刻正值易感期,是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他的眼泪顺着洛淞的虎口滑下来,后者仓皇地松开手,迟来的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言益。”
他从来没见过言益掉眼泪,不管是小时候出来玩摔跤也好,为了躲自己父亲的毒打逃出来也好,还是在最难的这几年也好。
这是洛淞第一次见到言益哭。
悄无声息,默不作声的。
可他的眼泪是滚烫的,烫得洛淞也想跟着落泪。
太过兵荒马乱的几年过去,他眼睁睁地看着言益不断地被各种事推着走、拉着跑,回过神来才发现——言益其实跟自己一样大,也不过是才刚要上高中的年纪。
...
“为什么说算了?”女人的双手像蛇一般缠上言益的脖颈。
她的神情变得可怖起来,嗓音更加尖锐,质问道:“为什么要说算了?”
“言益,你不能变成他,你知不知道,你不能!”
言益艰难地汲取氧气,猛地睁开了眼。
冷汗布满额头,碎发黏在上面显得人凌乱又狼狈,言益花了好几秒平复呼吸,他渐渐回过神来,才认清了这里是哪里。
“醒了?”闻声看去,白俞正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是一本经济学相关的书,四周很暗,只剩下头顶的车灯亮着,车子看样子已经熄火很久了。
“抱歉,我...”话还没说完,言益飞快地拉开门下车,捂着嘴跑到路灯干呕起来。
白俞从另一边跟着下了车,司机张伯从车上拿了瓶水,下车递给言益。
言益面色苍白地接过水灌了几口,压下胸口灼烫的反胃感:“谢谢。”
白俞皱眉问:“怎么回事?”
“可能是易感期的原因...”言益扶着路灯试着站起身来,整个人晃晃悠悠的,白俞抬手扶住他。
自己竟然在陌生的车上睡了过去,还做了梦,引起应激反应...
大概是特殊时期身体和情绪双重波动,又或许是久违地闻到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总之,今天在白俞面前,可以说是把脸都丢完了。
白俞:“是么?”
“...车子熄火了很久么?”言益没话找话地问了句。
见人能站稳了,白俞松开手:“几分钟而已,看你睡的正香,没忍心打扰。”
言益迟疑一下,还是问道:“我刚刚,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有。”
言益低头看着地板,白俞便光明正大地盯着他头顶发,半晌才反问道:“你觉得自己会说什么奇怪的话?”
言益摇了摇头:“没有。”
“先上楼休息吧,看你已经精疲力尽了。”白俞将医院配置的药剂递给言益,“我们周一再见。”
“哦,不对。”白俞想了想,无声地笑了一下,“你应该会请假,我们就下周再见吧。”
言益点点头,再次道谢后回身上楼,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见楼道的灯一层层亮起,白俞转身回到车上,车子被司机重新启动,消失于茫茫的夜色中。
车内仍然残留着花香味的信息素,传递主人混乱与不安的情绪,像是方才梦中人的呓语仍在耳边,白俞坐在后座上,指缝间一纸薄薄的书页被他似有若无地捻了捻。
张伯一手把着方向盘,往驾驶座边上摸去:“小俞,我把车窗开开吧?”
“嗯。”白俞终于将那页轻轻地翻了过去,连带着言益在梦中皱眉轻喃的那句“对不起”一起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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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回来了?”向婉将面膜揭下来,看向玄关的白俞。
白俞一边应声一边拖鞋:“嗯。”
“先吃饭吧。”向婉接过儿子的书包,动作间竟闻到了他身上飘来的陌生信息素,她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怎么回事,老实交代。”向婉拦在白俞面前,大有对方不说就不让他进家门的感觉,“张伯刚打电话跟我说你送了个特殊时期的同学去了医院,就是这位?”
“嗯。”
向婉嗅了嗅:“花香,Omega?”
白俞摇了摇头:“Beta。”
“Beta?Beta怎么会散发这么浓郁的信息素?”
白俞说:“有一些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
“哎呀,这味道挺好闻的,清新幽香,夹杂着点柠檬的香味,好像以前在哪儿闻到过...”向婉细想了一下,忽然记起自己好像在邻居家的围墙边嗅到过同样的味道,她将手机打开,果然找到了当时拍的照片,热烈的阳光下,偏冷调的蓝色小花一簇簇从围墙里长出来,长势喜人,她识别了一下花的名字,“...蓝雪花?”
“生如夏花之绚烂,爱如蓝雪之沉...花语是冷淡忧郁的爱。哎呀儿子,你这位小同学不好追啊。”
“妈...”白俞有些无奈地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