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益因易感期被白俞叮嘱着好好在家休息,他用言益的手机向班主任多请了几天假,高热和暴乱的情绪都在周末时被白俞以最好的形式抚平,现在比起休息,其实更像是要言益接纳消化自身复杂的情绪。
吃过早饭,言益收拾好碗筷坐回客厅的沙发上,许多小物件正静静地立在对面的茶几上,他想起之前白俞提起还有一些小东西没放回原位,要他自己来。
言益将它们拿起来一一辨认,其中很多都是妈妈从旧物市场淘来的小玩意儿,有只陶瓷小鸟竟然幸存下来,昂着头和他对视。
家里很安静,言益没花多少时间便将它们一一放好,拉开电视下的某个抽屉时,他在角落瞥见一抹棕黄色,是某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一角,正安静地躺在夹层里。
或许是之前一直有盒子压着的原因,纸张并没有褶皱落灰,言昀昌闯入这座房子几乎将客厅翻了个遍,倒是意外让这早就被言益忘到脑后的纸片重见天日。
时间有些久了,但言益将它展开时还能闻到上面残留着的一丝檀香气,标题上面写着“第七十七签”,言益用拇指抚过这几个字,记起了这张棕黄色纸条的由来,它好像是寺庙里抽灵签后用来解签的签文。
那是母亲下葬后言益第一次去扫墓,忘了是什么原因,那天他非常固执地想去见她一面,去的匆忙,连花都是在山下的店内临时买的,可当言益站在墓前看到母亲含笑的照片时,他忽然又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其实想问问她,你后悔了吗?
后悔遇到那个人渣,后悔...生下我。
但答案很明显,完全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所以他一个字都没说,站了片刻后只是将花留下便离开了。
回程的路上突然下起了一场暴雨,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似的,几乎连路都看不清楚,这样下山太过危险,言益便临时找了个屋檐躲雨,没想到不过一会儿身后的木门竟然开了,他听到声响回过头去,瞧见一位年轻的和尚,才注意到身后竟然是座寺庙。
“阿弥陀佛。”那小和尚举着伞单手对言益行礼,再抬眼时眼角眉梢染了些许笑意,“相逢即是缘,小施主不如进来躲雨?”
小和尚热情好客,三言两语将言益请进了屋,他递给言益一块毛巾擦身上的雨水,又用刚沏好热茶当作招待,言益暂时留在屋内跟小和尚一起静坐在木桌旁,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等待雨停。
小和尚将沏好的热茶递给言益:“粗茶相待,真是失礼了。”
“不会,我才是打扰您了。”言益接过还在冒热气的茶喝了一口,被手中的茶水苦得皱起了眉,“咳、咳咳!”
小和尚见状又是一声满含歉意的阿弥陀佛:“这茶入口味苦艰涩,回味却是甘甜的,宜慢饮细品。”
言益止住咳嗽将茶杯放下,才品出了一丝回味的甘甜,看着小和尚立刻又起身将杯中添满茶水,不知为何品出了些劝酒的感觉,言益点点头嗯了一声当作回复。
“此处偏僻幽静,不知您来这里来是...”
“哦,我是来扫墓的,没想到突然下起了大雨,所以才借您的屋檐躲雨,想等雨小一些再走。”
小和尚抿了口温热的茶水:“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今天沏好此茶便逢骤雨,又因此遇见了躲雨的小施主,实在是缘分。”
言益转头看向窗外的瓢泼大雨,听着雨声出神:缘分么...
两人沉默无言地品了会儿茶,小和尚忽然问道:“看来短时间内这雨是不会停了,苦等无益,小施主要不要抽个灵签?”
言益回过神来看他:“灵签?类似占卜么?”
他其实不是很相信这一类东西,因为假如命运是一种可以被提前预知的事物,那大家岂不是只要懂得趋吉避凶便都可以幸福了么?
可明明世上却还有那么多仍处于苦难中的人。
但为了不拂小和尚的好意,言益还是点点头答应了,看着小和尚捧着的签筒快要怼到他脸上,言益抬手随意抽了一根出来。
小和尚接过一看,十分神棍地地开始解签,嘴里念念有词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语气像极了在背诵课文,大概意思就是言益现在身处逆境,但不可以放弃希望,抓住机会调整心态便可以扭转时运,也可以试着相信他人,或许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说完那小和尚又想了想,笑着提到:“这签文和小僧今天泡的茶也很像呢,真是巧了。”
言益心里没信他说的半个字,只是拿过签文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对小和尚道了谢。
言益的印象中屋外的雨似乎没过太久便停了,这场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屋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像是小动物在提醒人们可以出门远行了,壶中的茶水也恰好被二人饮尽,言益起身对小和尚道过谢后离开了寺庙。
没想到这个签文被他带回了家里,言益将它拿出来细细看了看。
-
同样的茶水再次被推到了面前,言益安静地坐在对面,这次只是浅浅地啜饮了一口茶水。
入口苦涩的茶水淌过舌尖,这次随之而至的回甘让言益回味了许久。
小和尚端坐在对面,相比之前多了些稳重的气息,他依然是笑靥和善的,观察了一番桌对面的言益才说道:“看来短短不到两年,小施主的心境发生了许多变化啊。”
言益将那张签文还给小和尚:“当初忘记还给您了。”
小和尚笑笑却没有接过,一声阿弥陀佛后他说:“无妨,签文本就是您可以带走的。”
“小师父给我的签文...后来发生许多的事情,好像能和您当初说的对应上。”
小和尚含笑看向言益,没有给言益明确的回答,只说:“灵与不灵,皆是由心而定。”
他还以为这小和尚又会叫他再抽一次,看看这次是什么运势来着。
“事实上,每根签后对应的签文是一个非常笼统的概念,您若是不信,即使发生了一件事刚好和签文对应上,也只会觉得是凑巧,而若是信,就算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也总能找理由模糊对应上签文。”小和尚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抽签解签说到底,只是人们想要买个慰藉罢了。”
“当初施主心无牵挂,小僧便想着卖个慰藉给您,如今看着,您应当是不需要了。”小和尚笑笑。
言益重新将签文收进口袋里,对着小和尚到了声谢,后者便对言益作揖,说一声阿弥陀佛。
半山腰十分安静,和之前暴雨那次有所不同,那一回言益很快便离开,这次他坐了许久,感觉自己的心慢慢静下来,远处传来一道悠远的钟声,言益偶尔听到几声穿透林梢的鸟叫,透过窗看见几只黑鸟扑闪着翅膀飞向天空。
小和尚也没再说话,两人沉默下来,却并没有让人觉得气氛尴尬。
言益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两个木柜架着的笸篮上,他看到几个由干草编制的螳螂和蝴蝶,出声询问小和尚:“请问那是...?”
小和尚回身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是小僧空闲时做的一些小玩意儿,竹草编的花鸟鱼虫,小施主感兴趣不如靠近看看。”
言益点点头,小和尚领着他走过去,笸篮上摆放着的大多是半成品,于是小和尚便从下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些以前做的不错的手工品给言益看。
收起来的手工品更加五花八门一些,雕刻了花纹的小木盒、编制的竹篮、珠串的项链或手串,什么都有。
“这是...”言益拿起一条深棕色的手串,鼻尖闻到木珠上自带的木质香,串联在一起的木珠颜色比绳结要更浅一些,一共十六颗。
小和尚接过看了看,想起来了:“这是小僧早年做的,珠子是檀木磨成的,时间过了这么久,上头的檀木香倒是更加浓郁了。”
“小师父,我可以从您这里买下它么?”言益说完又觉得有些冒犯,于是补充道,“我很喜欢这个手串,不知道您能不能将它卖给我?”
“这倒是无妨,小施主喜欢拿走便是。”小和尚非常大方,“只是为什么在这么多东西里一眼看上了它呢?”
言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看到这串檀木珠串时,他突然想到,如果能把它当做生日礼物送给白俞,就再好不过了。
“大概...是因为缘分吧?”言益听见自己回答。
小和尚福至心灵,了然地笑笑,阿弥陀佛一声:“小僧明白了,是新的慰藉。”
这似乎是最合适的解释,言益眉眼稍弯:“嗯。”
茶水已尽,远处的钟声再次响起,言益拿着小和尚另送给他装手串的木盒同对方道别。
相遇总是充满了意外,想来如果不是那天言益临时起意想来见见妈妈,不是那场连气象预报都没有预料到的暴雨,他或许根本不会认识这样一位年轻的僧人。
缘分真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东西,往往取决于一念之间,随后引起的种种效应却足够改变未来。
“呵呵,小僧下月起就要出门修行了,小施主,往后山水有相逢。”小和尚对着言益作揖道别。
“希望您修行顺利。”言益祝福他。
“承您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