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工作计划,今天向晚要去到贫民窟进行探访。
昨晚与江辰的对话仍在脑海中回响,他警惕的眼神和那句“有些过去不值得挖掘”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
出发前,向晚习惯性地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相机、录音笔、本子……”她一边嘴里念叨着,一边确定无误地暗自点点头。
“早上好,向记者。”院长正在院子里锻炼,看到她这身行头,不由问道:“今天是有什么安排吗?”
向晚笑着说道:“之前联系了这里的社区中心,他们要派一位工作人员陪我去贫民窟采访。”
“是这样呐。”院长顿了顿,补充道:“那边情况复杂,路上要注意安全。”
向晚点了点头:“放心吧,院长。”
搭乘当地的小巴车,向晚来到了约定汇合的地点。
一个穿着印有社区中心组织T恤的年轻黑人已经等在那里,见到她立刻迎了上来。
“向记者?我是马利克,社区工作人员。”他伸出手,一口流利的中文让向晚惊讶不已。
向晚与他握手,夸赞道:“你的中文真好!”
马利克爽朗一笑:“常年接待来自中国的志愿者和记者,不会中文怎么行?”
两人沿着一条泥泞的道路前行,两侧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铁皮屋。
垃圾遍地,无处不在的污水就在路边的沟渠里缓慢流淌,散发出令人嫌恶的臭气,难以想象的是从向晚身边跑过的一群孩子竟拿着垃圾当玩具,欢笑声和周围的环境一对比,让她感到很刺眼。
“这里没有自来水,需要去指定的取水点打水,10先令一桶水。”马利克边走边细细向她介绍:“基本上大家会一次性提十桶。”
向晚下意识拧眉,追问道:“那像是洗澡、上厕所这种呢?”
“洗澡就去公共澡堂,上厕所这里建有公厕。”马利克告诉她:“总之,这里无论是医院、取水点,亦或是路灯,都是由各个国家的捐助者和一些机构捐助的。”
向晚若有所思地点头,手中的相机不停记录着所见所闻。
马利克带着她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在一个挂满污渍的门帘前停下:“向记者,我们到了。”
屋内没有灯光,十分昏暗。
向晚花了几秒钟才看清了这个所谓的“家”。
大约八平米的空间,几乎被一张宽阔的双人床占满,顶梁是暴露在外的钢铁架,无数编织袋代替水泥成为了墙壁。
家徒四壁!
向晚脑子里突然闪现这句成语,当真正置身其中的时候,才感受到这个词是那么的沉重无助。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床上坐着那名看上去没有一丝精神气儿的女人身上,怀里正抱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孩子的脸部明显浮肿。
“饥饿导致的浮肿。”马利克悄声解释。
向晚怜悯地望着这对母子。
“欢迎来到我家。”床上的女人说话时,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们可以叫我巴迪雅??。”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向晚礼貌一笑,旁边的马利克找到了合适的位置,示意和他一起坐在倒扣的水桶上。
条件有限,入乡随俗。
因为社区工作人员之前已和巴迪雅??做过沟通,所以向晚很自然地拿出了设备,开始采访工作。
“能否先请你介绍下自己和孩子的情况?”
巴迪雅平静地讲述自己的故事。
尤其当听到她毫无情绪地说出“我被□□了”时,向晚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强忍住走上前抱抱这个女人的冲动,继续提问。
“你打算留下这个孩子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向晚无法理解一个女人选择生下□□犯的孩子,并愿意在如此穷困的生活条件下扶养他。
这时,马利克给向晚科普了当地法律制度:“多数情况下,这里堕胎是非法的,如果巴迪雅不能向医院证明特殊情况,她就没办法打掉这个孩子。”
没办法?!
向晚想破天都无法理解这算什么制度,受到伤害的女人就只能无奈地、被迫地去承担下别人的过错。
巴迪雅继续讲述她的故事。
前伴侣出轨,她带着两个孩子离开,随后又遭遇痛苦,现在靠着零星的工作和救助勉强维生。
一连串的打击如海浪般袭来,但她讲述时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向晚看着这个看似绝望的女人,却在那一潭死水中发现了微弱的火苗-求生的意志。
凝思片刻,向晚轻声问向她:“巴迪雅,你希望过怎样的生活?”
女人的回答不带任何犹豫:“吃饱饭、不再受到伤害、孩子们能上学。”
如此简单的愿望,在这里却成为了奢望。
采访结束后,向晚和马利克沉默地回程的路上,贫民窟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但巴迪雅平静到可怕得声音和她孩子浮肿的小脸在她的脑海中始终盘旋。
许久,向晚打破沉默,温声问向马利克:“这里的社区组织能帮她什么呢?”
“食物、医疗,偶尔能提供一些临时工作。”马利克无奈地摇摇头:“资源有限,我们会尽力帮助的。”
分别时,马利克叮嘱向晚注意安全。
坐在回孤儿院的车上,车厢依旧拥挤、闷热、喧嚣,向晚眼尖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护在胸前。
身体随着颠簸的道路轻微摇晃,窗外的景象如电影胶卷似的快速闪过,铁皮屋、污水沟、扬着笑脸奔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