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的桌子摆满了路上随手买的几袋卤味、烧烤和罐装的啤酒。紧绷了数月的神经,在熟悉的环境下,让江辰真正地松弛了下来。
“先走一个。”温昱举起啤酒罐:“敬音乐,敬还能坐在这里的我们。”
易拉罐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微苦的回甘。
“我记得有次去餐馆,点一份饭就有免费茶水,阿灼就坐那一直聊,不停地说。”温昱不愧是今晚的气氛担当,讲起从前,丝毫停不下来:“最后茶水都没味道了,变成白开水了还不愿走,继续和我们聊音乐怎么样怎么样。”
竟会有如此痴迷的人?!
向晚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江辰,对方像是心灵感应般,抬头回以柔软和自豪的笑意,似乎是在告诉她:我哥就是这样的。
话题渐渐展开。
他们聊音乐,聊这些年各自的改变,聊今晚舞台上那些完美或欠缺的瞬间,有意无意地,他们默契避开了可能会导致气氛僵硬的话题。
直到第五罐啤酒下肚。
贺凛的眼神开始涣散,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向来酒量就不好,这下又喝得急。当他再伸手去拿啤酒时,温昱忍不住出声提醒:“阿凛,你慢点喝。”
“没事。”贺凛挥挥手,动作有些大,易拉罐差点被打翻。他打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把罐子放下,发出一阵闷响。
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
“江辰。”贺凛开口,声音比平时暗哑。
江辰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嗯?”
“你今晚……”他的舌头有点打结:“副歌转音……处理得不错,比排练时好。”
江辰一怔,随即点头:“你的solo也很好,那几个即兴加花很精彩。”
“当然精彩。”谁料,贺凛扬起下巴,熟悉的傲气又回来了,语气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扭曲:“我练了多久,你知道吗?每天六个小时,雷打不动。因为我知道……知道今晚不能出错。”
他盯着手中的啤酒罐,仿佛眼前是什么稀世珍宝。
“我不能再搞砸了。”他喃喃道,然后猛地抬头,发红的眼睛直接刺向江辰:“不像你,说走就走,跟我们玩消失。”
话音落地,刚才还算轻松愉悦的氛围顷刻间凝固,江辰面无表情,握着啤酒罐的手指节发白。
“阿凛,你喝醉了。”温昱皱起眉头,沉声警告。
“我没有!”贺凛焦躁得打断他,目光死死锁住昔日好友:“我憋了这么多年……江辰,我他妈憋了这么多年!”
酒精冲垮了理智,多年来情绪的压抑,此刻如洪水般倾泄而出。
“当年那场争吵,是,我说话难听,说你的歌矫情,说你的理念过时,说你总活在阿灼的世界里。”贺凛的声调越来越高:“可你呢?收拾东西,躲到非洲鸟不拉屎的地方,你以为你这样就伟大了?!”
江辰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一言不发,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
“你知不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所有人都说是我逼走了你……说我毁了乐队,毁了你哥哥的心血。”
贺凛的声音哽咽了,流露出罕见的滔天愤怒和无尽委屈。
“我们吵归吵,可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啊!多少年的兄弟,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啊?!”最后那声嘶吼,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排练室死一般寂静。只有贺凛粗重的喘息声和江辰压抑的呼吸。
向晚静静地目睹这场迟来多年的宣泄,她没有出声劝阻,也没有安抚任何一方,只是用一种近乎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这两个被往事刺得遍体鳞伤的男人。
那些口中的指责、控诉,剥开愤怒的外衣,里面包裹的,何尝不是被抛弃的恐惧,不被理解地孤独,和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东西分崩离析却无能为力的巨大痛苦?
想到这,向晚感到唏嘘不已。她侧身靠近江辰,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里透露着幽默和了悟:
“他这火爆性格,能憋这么多年,也算不容易啊……”
江辰猛地一震,转头看她。
向晚对他微微笑了笑,笑容中没有责备,没有评判,只有深切地“我懂。”
两个骄傲又倔强的人,用沉默和距离筑起高墙,把真实的情绪锁在里面,任由它们发酵、变质,成为横亘在彼此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在这时,情绪大起大落,加上酒精作祟的吉他手,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整个人就像抽掉了骨头般,斜着向前倒去。
“小心!”温昱惊呼道,及时伸手扶住他,才没让他直接栽倒在地。再看贺凛,已经完全不省人事,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什么,彻底醉死了过去。
温昱松了口气,看向江辰和向晚,无奈地说道:“今晚就让他在这睡吧,反正以前也常这样。”之后,便走到里屋去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