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最先到醉醺醺的贺凛身旁,然后抬头看向沉默的江辰:“来,搭把手。”
江辰顿了顿,迈步上前。两人就这样一左一右架起贺凛的胳膊,艰难地往里走。
而就在他们歪歪扭扭走到门口时,刚才还昏睡的贺凛忽然眼皮抬了抬,视线模糊地对准了江辰圆盘子脸,带着浓重鼻音喃喃自语:
“……江辰……”
江辰身子顿住。
紧接着,一句带着醉意却咬牙切齿的咒骂,再次砸进他的耳朵:
“……混蛋……”
闻言,江辰脸色一黑,下秒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哎!”向晚被这突如其来的卸力带得差点跟着歪倒,她赶紧用力架住贺凛,哭笑不得地对始作俑者喊道:“你跟醉鬼计较什么呀?他现在就算骂美国总统都行。”
江辰站在原地,胸口起起伏伏,瞪着瘫软在向晚身上,已经又睡过去的贺凛,脸上表情变换不定,从愤怒、委屈,到最后统统化为无奈地叹气,重新走上前,扶住贺凛的另一边胳膊。
“喝成这德行,还有脸骂人。”他低声嘟囔,语气十足十的嫌弃,可那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轻放缓了,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可能会磕碰到门框的角度。
向晚将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绽开的笑意更深了些。两人合力,终于把这个沉重的“麻烦”安置在了里屋床上。
“这家伙,酒量还是那么差,酒品也是十年如一日的烂……”细心的温昱给他盖上被子,摇着头,嘴里一边念叨着,一边出去收拾客厅的狼藉。
昏黄的灯光落在贺凛脸上,他毫无防备地睡着,平日里总是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孩子气。
没有了清醒时的酷傲和尖刺,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往事所困的普通人。
向晚看了几秒,觉得还挺有意思的。然后,又将目光移向在她身旁的男人。
江辰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未散的余怒,有疲倦,或许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久违的柔软。
她歪着头,认真观察了他片刻,然后轻声开口,问出了盘旋在她心中已久的问题:
“看到他这样,现在……心里原谅他了吗?”
问题来得直接,又恰是时候。
江辰沉默了很久,明亮的眼睛停留在那张沉睡的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原谅。”
他顿了顿,目光仍落在贺凛的脸上,仿佛透过此刻的醉态,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骄傲、同样固执的脆弱少年。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我哥又不在了,我们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他说我的歌软绵绵的,我说他的技巧炫目却空洞,我们用最伤人的话攻击彼此最在乎的东西。”
“所以。”向晚轻声问:“你认为你们都有错?”
江辰摇了摇头:“不完全错。只是……都太骄傲,太固执,状况来得太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像两辆对着开的车,谁也不肯让,最后只能撞得粉碎。”
他望着眼前的冤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皱了皱眉,然后翻了个身,嘴巴张了张,说了句听不清的话。
“今晚他说的那些……”江辰的喉结滚动了下:“我才知道,其实他也很痛苦,他也是在意我哥,在意这支乐队的。”
向晚默不作声地听着,心中感慨万千。这么多年,这两个人各自背负自责、怨恨和遗憾,在平行的轨道上孤独前行,却不知道对方也承受着同样的重量。
那道隔阂,与其说是分歧造成的,不如说是沉默和骄傲共同挖掘的。
“那现在呢?”她问:“听完酒后吐真言,你怎么想?”
江辰再次沉默,但这次时间很短。
“我还是不知道算不算原谅。”他重复了这句话,但语气上有了微妙的不同:“也许放在现在,原谅本身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过了这么多年,我们还能站在同一个舞台玩音乐,获奖,还能坐在一起喝酒,为同一件事争吵,也还能……”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还能在吵完之后,把他扛到床上睡觉。”
听到江辰这么说,向晚的嘴角不禁慢慢扬起,而温昱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靠在门框上,无声地听着,眼底尽是欣慰。
“所以,”向晚轻声总结:“你决定和他向前走了?”
面对她的疑问,江辰终于露出轻快地笑意,点了点头,随后语带感叹的说道:“毕竟……当年我们两个,都挺混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