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温柔熟悉声音从旁传来。徐香归浑身一颤,缓缓转过头。
九师姐郑芳容正探身瞧着她,笑容亲切。
是师姐……
是小九!她还活着!
徐香归弹坐起来,扑过去抱住了郑芳容,呜呜地哭出声来。
郑芳容先是一怔,随即失笑:“怎么了这是?小十莫不是梦魇了?哭得这般伤心。”
“小九……”徐香归泣不成声,“别离开我,再也别……”
郑芳容被她抱得紧紧的,闻言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了什么糊涂梦呢,师姐们不都好好的,不哭啊。”
这怀抱的温度如此真实,声音如此清晰,鼻尖萦绕的气息如此确切。
这不是梦。
徐香归潸然泪下,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时候,她还是清幽谷里最受宠的小师妹。
“你看,你又哭了。”
郑芳容有些心疼:“既没睡安稳,先歇歇神。你可别想着去谷口瞧什么热闹了。八皇子那边,大师姐依旧要打发走。”
“师姐方才说……祁修远又来拜访了?”
“自然,还是大师姐去应付。”
郑芳容答着,只见小师妹眼神怔忡,不禁担忧问:“小十你怎么了?”
徐香归回过神来,缓缓道:“那他是第几次来了?”
郑芳容掌心覆上她的额头,一边探试,一边柔声答道:“第六次了,每过半月光景便来一回。昨日你还念叨着他,怎的睡了一觉,倒全忘了?”
她端详着徐香归的神色,“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第六次,她回到了祁修远六顾芩山最后一次。
真是老天有眼啊,徐香归深吸一口气。这一世,自己不会跟他走了。
曾经的痛苦不会因时光轮转而消融。祁修远,这一世你也休想好过。
往昔之恨,我定叫你血债血偿。
……
祁朝开国时期,乱世之初。
武帝曾亲赴芩山,恳请一位号“潇云居士”的谋士出山相助。
这位居士始终居于幕后,不曾以真面目示人,世人便想象出一位鹤发童颜老者形象,几乎成了刻板印象。
武帝得其倾力辅佐,终成帝业。立朝百年间,诸多国策方略背后,皆有其影子。
待功成后她归隐芩山,从此成为一段传奇。
世人皆以为这位算无遗策的隐士是男子,却不知“潇云”一脉历来传女不传男。
徐香归的师祖,便是那位开国元勋。到了徐香归这一代,谷中连同她共有十位弟子,她排行最末,是师姐们共同呵护的小师妹。
徐香归师尊未能来得及教她,便过身了。于是,教育她的责任便落在了九位师姐肩上。
九位师姐各有所长,或精于武艺机关,或通晓医术毒理,或擅长筹谋策算,或深研蛊术秘法。
徐香归天资极高,师姐们所授,她皆能领悟掌握,所学之广,谷中无人能及。
然而所学既杂,便难专精。
前世的她,就这么将自己毕生所学献给祁修远,真是唯饱了狗还被反咬一口。
而他祁修远六顾芩山,真是那胸怀大志,求贤若渴之人吗?
哼。无非因他野心膨胀,皇子间夺嫡之争愈烈,却无能地插不上手。
所谓苍生百姓,不过是他裹挟私心的冠冕堂皇之词。
徐香归暗恼,这么明显的小人,她还曾爱得死去活来。
“晚辈祁修远,恳请仙癸先生出山。”
徐香归来到前院时,隔着单面可视屏风,便听见熟悉的声音。
徐香归有些反胃。
屏风外,祁修远长身而立,姿态恳切;屏风内,大师姐洛无芷端坐椅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
她此刻正变声,用少年嗓音,以“书童”身份回绝:“先生云游,归期未定。”
世人皆以为名震天下的“仙癸”是潇云一脉的第三代单传弟子,实则不然,实为谷中十位师姐妹共用此名号。
传闻“得仙癸者得天下”,芩山曾有无数探访者,但芩山道路玄奥,设有幻障,大多数人连清幽谷的门都寻不到。
祁修远能避开毒瘴野兽找到此处,确实费了不少功夫,也难怪他不甘无功而归。
前世徐香归将这“仙癸有十人”的秘密和盘托出。
后来祁修远登基,唯恐旁人效仿他求贤之路,将九位师姐尽数诛杀。
此刻,屏风外的祁修远显然不愿放弃:“无妨,晚辈可以等。”
他还想当个老赖不成?徐香归冷笑,恨自己前世瞎了眼,竟觉得他这份“坚持”令人感动。
“我对你没兴趣,打哪来回哪去吧。”徐香归忽然开口。
祁修远闻声一怔,虽不见屏风后人影,仍拱手问道:“不知姑娘是哪位?”
“呵,有眼无珠。”
徐香归盯着他,几乎咬牙切齿:“我便是你要找的仙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