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许忙活半天没找到塑料袋,温晔已经打开车门将脑袋探了出去,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他眉头都皱飞了,心想完了,本来就嫌麻烦,现在更麻烦了。
可欣慰的是,那人单手支着车门框,干呕老半天,却是一点没吐出来,只是紧绷的脊背有一下没一下的往上耸。
但鹿许没觉得幸运,就算他现在不吐,也可能快了。
没再犹豫,等温晔稍微缓和一些,一脚油门便往他家里飞奔。
可能刚刚干呕的时候胃部有蠕动让身体舒服了些,回去的路上温晔没再闹腾。
软软缩在副驾,脑袋往鹿许这边搭在肩头,整齐的西装外套扣子已经全部挣开了,露出里面那件丝绸质地的黑衬衫,两只手捂着自己的胃部,时不时抽搐一下,嘴里冒出轻微的哼哼,却也没有什么大动作。
鹿许余光能瞥见他白净的发旋,在乌黑浓密的短发里藏着,随着车的晃动半遮半露,头发上不知道喷了些什么,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鹿许一只手握着方向盘,抽出另一只手来在鼻子下方轻轻摩擦,眼神却直视着前方。
黑夜中的红星大桥高耸入云,两边的钢绳极富韵律地往后退,弹奏着无声的美乐。
窗口缝隙灌进来一丝微风,不是凉的,带着江水的暖湿感,香味淡了些。
到了温晔住的小区地下停车场,鹿许完全忘了戴口罩这回事。
他先把手机从驾驶位的脚垫上捡起来,指尖点了点,屏幕是黑的,看来是没电了。
他不以为意,将手机随手揣在兜里,绕到副驾,解开安全带将人拉坐起来扶到身后背着,大步往电梯厅去。
温晔看起来一米八几的大高个,体重却不重,喝醉酒了以后软软的,搭在鹿许身上,四肢像他手机壳上海绵宝宝的脚一样,晃来晃去。
他虽然比不得圈内爆火的一线流量小生,但终究也是拿过影帝奖项的人物,这些年也有在搞投资和幕后的事儿,住的地方不差。
中心地段,豪华小区,三百多平大平层,装修极尽奢华与内涵。
巨大的落地窗正对江景,远处的灯火将室内照得通明。
鹿许将他放在真皮沙发上,顺手拿个枕头靠在他的脖颈下,便在屋内踱步观赏起来。
一个人的性格还真是体现在方方面面,温晔的家里空旷得不像话,一点杂物都没有,像个样板间。
所以客厅靠近电视的地方一条通顶的黑色展示柜便显得很突兀。
鹿许不是个有边界感的人,本来只是想找点水喝,后瞧见黑色柜子里闪着光,伸手便给拉开了。
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配角与主角的差距,难怪现在的作者总喜欢给主角一个豪气的背景,试想主角们在起跑线都能拉下配角一大截,那得是多爽的一件事。
所以他们才有更多闲心去谈恋爱、去跟恋人拉扯、去出车祸又失忆、去跟反派争斗……
而像他这样的配角却只能得到一个凄惨的身世和悲催的结局,光是活着就用尽力气。
现在,他这个配角还要矫正主角,让他们的人生更加完美…
感觉有点不爽呢。
鹿许歪着脑袋,看着从上到下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各式各样的金表,不太开心地伸手取了一个戴在手腕上。
柜子旁边镜子里的人有着一张毫无攻击性的脸,唇尖往外微翘,和鼻尖相得益彰,似笑非笑的眼似乎自带眼线,手上的金表将他的手衬托得格外细长,即便穿着卫衣,也能看出几分矜贵气。
不论是五官还是气质比起躺沙发上的温晔来都丝毫不差。
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只能是配角。
沙发上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鹿许耳尖微动,觉得没意思,刚想摘下手表悻悻地丢回展示柜,身后那人便猛地站起身,步履匆匆地往卫生间钻。
鹿许跟到卫生间门口,抱着手臂看着趴在马桶边的人用力呕吐,仿佛要把胃都给吐出来。
他微微转头,捂着鼻子有些恶心,他对呕吐有神经性反应,只要别人吐,他也会想吐。
可是站在那里琢磨了一会儿,他还是找了毛巾,倒了杯水,蹲在温晔面前。
“先漱漱口。”
温晔吐干净后,趴在那里没动,鹿许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初衷,将人硬掰过来,帮人漱口,又将脸擦干净。
温晔睫毛上挂着水珠,瞳仁露出一半,在鹿许脸上转悠,带着几分警惕。
鹿许顿了顿,下意识将卫衣帽子往下压了压。
可是晚了一步,对面的人突然靠近,指尖拉住他绑了活结的帽绳,一绕就开了。
整张脸脸更清晰的展现在温晔面前。
“你……是谁?”
喝醉酒的人眼神很难对焦,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撩开鹿许刻意遮盖着额面的碎发。
轻蹙的眉头以及越发带有进攻性的动作令鹿许心上一紧,下意识制住不安分的手腕。
也正是这个举动,温晔突然不动了,眼神直勾勾盯着鹿许的手。
上面的金表在卫生间白色灯光下泛着冷光,戴在鹿许手腕上合适得就像是长在上面的一样。
鹿许以为自己要暴露了,他不是没喝过酒,醉酒的人大部分情况还是能记得一些片段的。
要是第二天等温晔清醒过来,想起昨晚有个陌生男人出现在自己家,一定会怀疑。
可老天垂怜,温晔的反应出乎他意料。
这人看了会儿金表后,又抬头看他,湿漉漉的眼神再次软下来,然后将脸颊靠在金表上,感怀般蹭动。
“陆尧,你还是喜欢这款手表。”他嘴角带着笑,眼睛半眯半睁,“跟以前一样。”
滚烫的脸颊在手背上摩擦,以鹿许的视角看下去,这个男人的睫毛长得不像话,皮肤细腻白净,一点看不出上了粉底。
之前觉得这人像小鸡,现在倒觉得像只索爱的猫。
鹿许看着把脸靠在自己手腕上蹭动的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种被人需要的感觉。
温晔被他再次放在沙发上,鹿许找来一块毯子盖在他身上。
对方安分了很多,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可是鹿许知道他还没完全入睡,还能听得见外界的声音,并且今晚对他所做的一切,明早都会成为他脑海中零碎的片段。
他将手撑在温晔的脑后,枕头陷下去一块,温晔的脑袋偏过来,微微朝向他。
鹿许看了许久。
三娃从帽子里钻出来:【宿主,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轻声说,“如果我不是来做任务的,如果我真的是他老公,我会对他很好。”
三娃沉默了几秒,觉得这话有点不太对劲:【可你就是来做任务的】
鹿许没说话,然后伸出手在滚烫的脸颊上游走,精致的妆容被蹭掉了一点,但依旧服帖,手指下移,触到安静的喉结。
三娃惊诧:【宿主!你在做什么?这是不道德的事,赶紧停下!】
鹿许没听他的,在三娃混乱间,他已经解开了温晔的黑色领带,盘开领口的两颗扣子。
随后他将温晔的手拉高放在头顶叠在一起。
整个过程温晔都没什么知觉,只是红润的嘴唇微微蠕动,不知道在低语什么。
领带最后在手腕间打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
从温晔住处出来后,鹿许这才感觉到疲惫,不过一想到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就格外兴奋,抬步便往自己住处去。
他住的地方可就没有主角们奢华了。
一个租来的跃层公寓,不到七十平,在这种地段房租贵得离谱,原主刚回国,身上没钱,基本都是靠着家里资助还有陆尧那个混蛋微不足道的薪水才勉强糊口。
可现在鹿许来了,苦是一点吃不了的,任务要做,搞钱也是要搞的。
他简单冲了个澡,围着浴巾坐在沙发上,皮肤上的热气弥漫,模糊了他的眼神。
金表在指尖晃悠,金属光泽华丽高贵,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随后他看见自己食指指甲上弯月牙白的胎记。
那个狭小的书房,那扇被锁死的门,那种胃部灼烧、意识逐渐模糊的绝望又浮了上来。
三娃从帽子里钻出来:【宿主,你还好吗?】
“挺好的。”鹿许扯了扯嘴角,“就是突然想起来,那个把我锁起来的女人,也说过喜欢我,她说喜欢我,所以要控制我,要让我永远待在她身边。”
三娃沉默了。
他从茶几上拿起他的海绵宝宝手机,点开,划到温晔的VX,那两条记录孤零零的,仿佛风一吹就没了。
朋友圈和背景也是一片空白,也不知道是设置了不让他可见,还是单纯没有发过。
“这个人大概也是被喜欢困住的人。”
他仿佛通过温晔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被困住却还在拼命维持体面的自己。
温晔其实底子不错,吊打外面那些妖艳贱货何止一条街,要是比波金那种人更会释放自己的魅力,何愁陆尧不回心转意?
他只是缺少表达罢了。
三娃静坐在茶几边缘,对鹿许隐有不悦。
鹿许挑眉:“你很不爽?”
三娃:【你要矫正的是主角攻,怎么老围着主角受打转?】
鹿许:“我这也是完成任务的其中一个步骤。”
三娃:【可是我觉得你这样有点越界,而且有点没道德】
这圆滚滚看起来机械,没想到也是个有主见的角色。
鹿许翘起腿,继续划动手机:“你只说让渣攻回心转意就算矫正成功,至于道德什么的,跟我一个配角有什么关系?”
他偏头,指尖卷起自己湿漉漉的鬓角,眼神依旧黏在手机屏幕上。
“正确价值观的引导是主角的事,像我这样的配角,只要活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