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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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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叩门进来,只一个眼神,卫理理就知那男人照旧去了书房。

“取床被褥送去。”卫理理心情好,也不在意一身刺鼻药味,把药瓶收进小屉中,大发善心关心下那个男人,“省得把堂堂安西的主帅冻坏。”

清晨萨孤延离开时,班识早就牵着马在门口等。见着他走近,立刻可怜兮兮迎上来,说什么也要回军中。

班识不愿留,萨孤延不好强求,两人正要走,身后有人唤“将军”。

还是那名叫梅子的侍女,她捧着一托盘上前拜礼。

“天寒霜重,早晚风凉,请将军添衣。”

托盘上是萨孤延遗落在卧房的披风,浆洗得干干净净,入手还带温热。萨孤延捋过内里皮毛,毛绒梳理得蓬松柔软,边缘几处磨损脱线也被精心修补过,散发着浅淡清雅的香味。

是她身上的味道。

半边脸埋在披风中,萨孤延闭上眼睛,缓慢而悠长地深吸一口。

“节帅?”班识好奇探头。

“走吧。”睁开眼,依旧是杀伐果断的主帅,萨孤延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班识手脚并用爬上马,扬鞭追赶,生怕节帅再把他丢给县主嫂嫂。

卫理理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任桃桃催促,就是赖在被窝里不肯起身。

昨天被那个冷言冷语的人揉一通,她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脖子也疼手腕也疼,不知怎得连腰都酸疼,只想躺着不动。

桃桃实在无法,只能伸手去拉:“县主,今日不还要赴宴吗?再不起,可要来不及梳妆了。”

连哄带拽,总算让卫理理不情不愿起床,坐在妆台前任由桃桃打扮。

摸摸脖子,药味过了一夜还没散尽,呛人的辛辣阴魂不散,非要在她身上耀武扬威一般。

“那个看院子的人叫什么,”她扭过头说话,又被正在梳发的桃桃转正,“他以前是军中的人吗?”

桃桃手上不停,象牙梳一梳到底。卫理理头发养得好,柔顺黑亮,散在身后绸缎一般顺滑。她用小指挑出一捋飞快打成辫子盘起来,嘴上也不闲着:“我的好县主,有什么事待会儿再问,咱先把头发梳好,再耽搁真来不及了。”

卫理理听着她抱怨,这才后知后觉问:“宴请是什么时辰来着?”

她刚到庭州那日,庭州刺史就派人送来拜帖问候,并说要为她接风洗尘,卫理理推说远行疲累,没接帖子。没过几日庭州刺史又送人来说护卫县主安危,也被她不软不硬拒了。昨日刺史派人送帖,说府上有宴,请县主务必赏光。想着终归是一州使君,不好总驳人情面,卫理理勉强点头应下。

如果没伤着,卫理理不会这般疲懒,现下身上酸的酸涨的涨,她对赴宴愈发提不起兴致。

“是午间。”

帖上没写具体时辰,只说今日午间开宴。按理这种宴请都会在巳时末就到,吃吃茶水闲聊几句,互相恭维混个脸熟。身份再高些的,也不会晚于午时初,非要拖着时辰让主家不能开宴苦等,便是故意拿乔。

卫理理初来乍到,不好与当地父母官闹得太僵。

杏子和梅子捧出几身衣服让卫理理挑选,随意吃几口糕点应付下肚子,卫理理终于踩着巳时的尾巴带上桃桃和梅子出门。

宴会设在刺史府中,庭州刺史亲自相迎,领着卫理理往宴厅去。

“久闻县主美名,今日相见,果真是天仙降世,令鄙府蓬荜增辉。”

庭州刺史名吴寔,年逾五十,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大约是伏案日久,他肩膀内扣,显得后背微驼,干瘦的身材让这点体态瑕疵一览无余。

他是安西二州设立后第二任庭州刺史,安西多胡人,不通汉话,管理困难,频繁更换官员并不利于当地胡汉融合,因而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近八年。边镇苦寒多沙暴,就算保养得当,也比不上长居圣京或江南水乡的同龄人。他眉间两道深深的沟壑,脸颊细窄,两腮干瘦,连眼角的皱纹都格外深刻些。

卫理理嘴上抱怨着,只说路远难行这才来迟,绝口不提自己赖床不起。

庭州刺史点头附和:“原也想在府衙附近为节度使寻一住处,连找几处,都不合节度使心意,萨孤将军驻扎军营,不肯回来居住。后来我猜想大概是节度使喜清静,不愿与人比邻,这才找到如今这处宅院。”

他脸上挂着和善笑意,与卫理理好声商量:“当时不曾想到县主前来,委屈县主屈居那等简屋陋宅。依我看倒是该重新挑处舒适的宅院,也好让县主安居。”

卫理理半垂着眼睑,目不斜视向前走,淡淡回绝:“使君无需辛劳,如今的宅院虽然不大,倒还够用,待到哪日实在住着不宽裕,再思量迁居不迟。”

“是,是。”刺史嘴上应承,暗暗思忖。瞧这位的穿着,一水儿的缭绫织锦,袖口衣摆铺满繁复精巧的蜀绣,栩栩如生,脖上一圈毛绒绒的银白貂鼠皮拥着小脸,发间插一对花钗,坠的宝石有葡萄大,行走间拂起衣袖,隐约可见腕上金光闪闪。

是个花钱如流水的主,这才八月,就穿得里外不露,待到腊月里,怕是连屋门都不敢出。在温暖地方过惯的人,哪里知晓西边冬日的厉害,等新鲜劲儿过去,飞沙走石的的西域可不是娇生惯养的贵女能待得住的。

还未到宴厅,就听见嘈杂的笑声,卫理理是最后一位到的,厅中已经坐着四五个人。见她进来,都收敛笑意,起身看来。

卫理理一眼就看到屋中一名年轻女子,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绛红色长袍,腰间束着镶银片的腰带,零零碎碎挂着许多珠链松石装饰。

发觉卫理理在看她,她偏过头,毫不避让地对视。深邃的眼窝中是一双灰褐色的眼睛,眉骨微凸,小麦色的皮肤上有点点斑痕,是阳光照射留下的印记。

卫理理扫过她身侧两条微红的发辫,耳上细长的坠子和颈间的绿松项链。她是胡人,看模样像是恒罗斯人。一个胡人在天可汗的领土里,对一位素不相识的皇亲县主有敌意,真是有趣。

“这位是……”庭州刺史作为东道,引着卫理理向右手边看。

卫理理环视一圈,撂下刺史径直向东边墙壁走去。

庭西二州胡人众多,市面上能见到具有西域特色的物品也多,在庭州久居,难免受其影响,无论官员百姓,家中都有不少胡式家具或摆设。

宴厅的东墙上挂着一张艳丽的羊毛氍毹。这张氍毹约有七尺见方,四周缀着流苏,以深沉的胭脂红为底色,上面不是常见的连珠纹或菱格纹,而是形态各异的人像,簇拥着最中间一名挂满珠宝的女性。

这幅图描绘的是撒乌尔罕神话,被拥簇的是伊楠娜,她是撒乌尔罕神话中的长生女神,能够青春永驻、起死回生。

整张氍毹细腻柔滑,经纬细密,裁绒平整。绚丽繁复的花纹间夹杂着撒乌尔罕文字,叙说着伊楠娜的丰功伟绩和对长生女神的无限崇拜。

卫理理按上氍毹边缘,在最靠近流苏结的地方,由葡萄和石榴构成的花纹里,藏着一行细小的字,字形瘦长,弯绕纠缠,就算有心发现,也只会当作装饰花纹。

庭州刺史快步跟过来,不等他开口,卫理理先问道:“这是何物?”

见县主只是好奇,庭州刺史这才略略安心,耐着性子介绍:“这是西域的装饰物,多由羊毛织成,名为氍毹,可以作为地毯,也可挂在墙上当作壁彩。”

“氍毹?奇怪的名字,以前不曾听过。”卫理理表现出十足的好奇心,“是哪里弄来的?”

到底是养在中原的贵女,对西域最常见的装饰物都一无所知,庭州刺史语气柔和答着:“县主若喜欢,集市上有许多类似的物品,改日我派人随县主去集市上逛逛,买到什么合心意的东西也好帮县主运送回府。”说着就伸手指向堂中,示意卫理理先入座。

卫理理权当没看见庭州刺史的动作,歪着头眨着眼,指着氍毹,一派天真:“我喜欢这幅,使君可愿割爱?”

“这……”庭州刺史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一时愣怔,“这是幅旧图,纳垢藏尘,岂能般配县主身份。”

本以为说几句场面话,听懂婉拒的意思,就不会再索要,却不想眼前这位是个不谙世事的。

“没关系,旧图清理一下就好。”卫理理略抬下巴,颇有纡尊降贵的施舍,“虽是用旧的,我也不是吹毛求疵的人,并不嫌弃。当然,要是使君不愿给也可直说,我并不强人所难。”

此话一出,在场诸位都是一惊。安西二州缺少教化,官员常与客商胡民打交道,那些大字不识的胡人尚且会察言观色,从没有像卫理理这样尖锐不知世的。

圣人怎么会选这般性情的贵女嫁与萨孤延,听闻这位县主一直居住在青州,卫氏族人对她万般迁就,想必因此养出趾高气昂的刁钻个性,只是萨孤延出身虽贱,却不是能容忍的性子,两位放在一起,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

庭州刺史管不着萨孤延的家务事,他只想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庭州贤达俱在,他不好与县主争执,只能陪礼:“在下绝无此意,县主喜爱,自然是双手奉上。”

卫理理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他,好似全然没听出嘲弄:“那就取下包起,放我车上便好。”

甫一说完,就招呼桃桃和梅子来摘。

庭州刺史哪能让她亲自动手,忙叫来两个小厮,爬高摘下。

收下氍毹,卫理理终于肯入座。

庭州刺史不敢再节外生枝,一招手命下人奉上吃食酒水,厅中总算有点宴会的热闹。

一名鹅蛋脸的妇人先开口,问及卫理理对庭州生活可适应。

她是庭州刺史的夫人,满面覆粉,描画精致。

早在来庭州前卫理理就已经打探过,庭州刺史是潭州人氏,到而立之年才通榜考中明经科,许是其貌不扬、许是家境不丰,他没能在京中被榜下招婿,回家乡娶上一位富户家的娘子,算起来,他夫人要比他小十余岁。

卫理理就像抓到倾诉对象一般喋喋不休抱怨着,从跋山涉水的艰辛说到因干燥让她生病、从节度使邸简陋的环境说到庭州的水如何咸涩,到委屈处,眼睛要眨不眨的,眼看要滴下泪来。

“县主既嫌庭州地瘠民贫,何不回青州去。”一道声音突兀地插入卫理理与刺史夫人之间,打断对话。

卫理理循声看去,正是那名年轻的胡人女子。

“我倒没注意,席上竟还有位年轻小娘子。”卫理理嘴边挂笑,明明胡女就坐在对面,她却面向庭州刺史说话,“这是谁家的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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