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刺史回答,她仿佛恍然大悟,目光在胡女的长脸和刺史的瘦长脸间打个转儿,像是发现什么趣事咯咯笑起来:“莫不是刺史与夫人的爱女。夫人瞧着年轻,原来竟有这般大的女儿。”
刺史夫人面色尴尬,强扯出笑容否认。
胡女则很是不忿,大声斥责:“县主休要胡言。”
卫理理沉下脸,冷哼一声,嘟着嘴生气,十足被娇惯坏的小女娘模样:“不是刺史家的小娘子,怎在席上坐。我道是此宴专为我接风洗尘,却原来任谁都能是座上宾。”
“是我考虑不周,还望县主见谅。”庭州刺史一手下压示意胡女闭嘴,一边端着酒杯站起,“她名为莎巴特,父亲是现任庭州长史班尼扎。平日自在少读书,粗莽不知礼,叫县主见笑。”
庭州的长史是胡人?卫理理转着杯子,余光在莎巴特的腰带上瞄着,腰带装饰打制成飞禽猛兽形状的银片是恒罗斯人特有习惯。
恒罗斯,叶盱湖畔,伊丽道边,是个水清景美的好地方。
“怎么不见班尼扎长史?”卫理理把酒杯搁在桌上。
庭州刺史本要敬酒,见状也只能放下酒杯:“长史公务在身,故而缺席。这样,县主何时有空,我在漱月楼定下酒菜,请上长史司马,共为县主洗尘。”
有刺史打圆场,这点龃龉总算遮过去,推杯换盏间,重又热闹起来。
离开刺史府,卫理理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氍毹。
桃桃和梅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不解。
“县主,要这么一幅旧挂壁有什么用?”
“挂壁没用,有用的是挂壁上的内容。”卫理理拍拍车门,叫车夫往集市去。
桃桃更迷惑了:“我们不回家吗?”
“不回,本县主对西域氍毹非常喜爱,所以要去集市中再购买几幅。氍毹价高,售卖的店铺不多,我们全走一遍。”
集市中卖氍毹的店确实少,卫理理没出面,叫梅子带上几个侍从,打着采买的名号大张旗鼓选购,叫几家店把最好的氍毹全都拿出来挑选。
梅子看得仔细,直到日落西山才走完最后一家店铺,回到府中时已是明月高悬。
从刺史府带回的那幅氍毹铺在桌上,卫理理手指抚在边缘的文字上,一个字一个字滑过。
梅子上前行礼:“县主,我全看过,确实没有任何一幅有这样的纹样。”
见卫理理点头表示知道,她继续回禀:“照县主说的,一共买了三幅氍毹,已经收进库房。”
卫理理挥手示意她退下,一个人凝视着这幅长生女神氍毹。
西域靠编制氍毹为生的部落众多,很多部族都会在氍毹的图案中加入自己的文字,那种曲曲绕绕的文字属于同罗。
自绩利叶护可汗被刺身亡,伊图木刻部掌管西突厥,同罗就成为阿悉结部的属地。阿悉结部追随伊图木刻部意图反攻中原,对中原客商毫不留情,见之则杀。同罗位于阿悉结部深处,与中原早已断绝往来,就算卫理理自己的商队,也难以与同罗有所交流,更逞论从中运送货物。
本该消失在关内的同罗氍毹,究竟是从何渠道进入。
手掌按在密实的氍毹上,绒毛在手下滑动,伊楠娜的珠宝随着绒毛摆动忽深忽浅,长生女神面含微笑,慈悲地看着拥戴她的子民。
庭州,似乎比她想的更有趣。
庭州刺史兑现承诺,第二日就送来帖子,说漱月楼随时恭候县主大驾。卫理理挑着最近的日子应下。
这次席上没有莎巴特,而是见到她的父亲。
班尼扎除了那双灰褐色的眼睛,与莎巴特并无相像之处。他个头不高,两腮浑圆,留着一捧大胡子。莎巴特手长腿长,她父亲四肢短粗,挺着肥圆的肚皮,圆领袍在他身上都局促,眼看要陷进肉里的腰带格外劳苦功高。
班尼扎见着卫理理就先道歉,自称没能教育好女儿,虔心诚意到卫理理都怕他突然抡自己几耳光。
席间更是热情,若是哪道菜卫理理皱了眉头,立刻就叫人撤下去换新菜上来。酒是他给斟的,歌舞是他安排的,要不是桃桃抢得快,水果他都要帮卫理理剥皮。
一顿饭吃得卫理理云里雾里,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口。这种人放在庭州真是屈才,就该扔去京城跟御史们斗心眼,除了眼睛颜色和大胡子,谁能分得出他跟政事堂那几位老狐狸的不同。
醉醺醺被扶上马车,走出三里路后,歪在车中扶额打盹的卫理理睁开眼,坐直身体。一直候着的桃桃马上询问:“县主可有不舒服?”
“无事。”卫理理摆摆手,“几杯葡萄酒还灌不醉我。”
她接过梅子递来的橘子水润喉,吩咐道:“两件事,第一件,去查查班尼扎的籍贯是哪儿。”
顿了片刻,她才继续说:“第二件,找人盯着庭州官驿,看看近日可有驿马往来。”
从萨孤延回军中到现在,十日已过,如果接收顺利,关于处密部归降的奏报早就该送往京城。
……
自从收下那个男人的药,卫理理就没再用梅子带来的药。一日两次,瘀伤消得快,卫理理也被腌入味,就算用澡豆洗过也总觉得能闻到药物独有的辛辣。
这日下晌,桃桃推门进来。
卫理理正趴在榻上写写画画,每写两笔就要扯着衣领或袖口闻一闻。
“县主在写信吗?”桃桃接过笔搁在书案上,又按着卫理理的指示从小柜中取出一件杏黄信封,是高门小娘子们交际最爱用的一种。
上好的砑花纸在光线下浮动出流云纹样,卫理理捏着信纸两角吹干墨渍。扭伤好得慢,她手腕还软着,写字用不上力气,笔画飘得很,不过字写得好不好也不重要。
“官驿还没动静?”
“没呢。”桃桃取出胶和调胶用的银片,旋开盖子,搅出一小团,“杏子的人排着班,一天十二时辰盯着,没见有驿子离开。”
两天了,庭州的军报还不往京中送,如此拖下去,待到十月,京中也不一定能知晓处密部归降的事。不过萨孤延这几天也没消息,说不定是归降的事还没安排好,再等几日也无妨。
“打听好怎么送信了吗?”
卫理理接过团着胶的银片,均匀抹在封口处,将信封封死,提笔在封面上落下“青州”二字。
“庭州这边有两种驿道,一种是走公驿,一种走私驿。私驿慢,而且查得严。公驿快,但是需要有官府的印。”
桃桃说:“我觉得可以先走私驿出安西,到伊州再转公驿。从伊州一路向东,驿子都是圣人差越将军亲自挑选的,嘴紧马快。”
“就这样。”
……
越往东走天气越暖和,但是玉门外的城镇,过了八月就没有暖和日子。
一大早有人叩门,驿站头子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慢腾腾地开大门。
“这大清早的,急什么。”天冷的张口就呼白气,驿站头子双手插在袖中,晃悠悠走出门。
一个包裹的只剩一双眼睛的男子站在门外,牵着一匹马,马背上挂着大褡裢。这是往来驿站送信的,布褡裢里全是各类信件。
驿站头子出来时没带兜帽,觉得有些冻耳朵,从袖中抽出手捂在耳上,半掀眼皮问来人:“这是跑的夜路?”
来人蒙面的布巾和兜帽上都挂着霜痕,一看就知已经跑了许久的路。
那人笑笑,隔着布巾,说话闷声闷气的:“吃这碗饭,怕耽误事,路上多跑了一会儿。”
驿站头子也不废话,手一伸,来人连忙扒开厚重的衣服掏过所证明。
核对好身份,驿站头子让开门,领着人往里走。
“你这都是往哪儿的信?”头子拉开马上褡裢,探头去看。
蒙脸人牵着马,任由他翻看:“哪都有,我就送到下一站,其他就不归我管了。”
“那还挺好,省心。”头子嘴上说着,从一堆信封中夹出一封杏黄花草笺,瞅一眼封上要送去的地址,捏在手中。
马厩里一名驿子刚给新马上好鞍,头子看见,随口问一句:“这就走?”
驿子应下:“有柳中发出的奏报要加紧送,耽误不得。”
“正好,把这封稍上。”头子掀开马背上的袋子,将手中杏黄信封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