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行着,卫理理靠着车壁发呆,杏子在旁低声禀报:“昨日梅子问过节度使身边的人,没人见过那封信。府上那位姓孙的看门人也说只见到节礼入库,不曾听说过有其他物品。”
班识都不知道,卫理理也没指望其他人能知晓一二。那封信安然无恙地随节礼一起送到,总不会凭空消失。奇得是他若看过,这么多天,怎么一点也不提,难不成真觉得她沾花惹草也无所谓?可看他反应又不像那等“大度”的人。
“县主,既然没找到,直接问问节度使不就好了?”桃桃第一次来西域,好奇得紧,趴在车窗上不停张望,听见卫理理和杏子说话,她有些纳闷地回头问道。
卫理理不情不愿哼一声:“要问也是他来问我。”他那张嘴总不能是摆设,非得她求一句才能答一句。
就算是摆设,也算是像样的摆设。上药那日贴近他,看到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他嘴唇不算薄,也说不上多厚,嘴角细长,闭起时线条格外锐利。卫理理摸摸自己的唇,柔软丰润,纵使庭州干燥,有香膏润养着,也摸不到一丝干纹。
其实他的嘴也不算难撬。不知怎的,卫理理想起昨日他误以为她要在院中脱衣时急忙遮挡的动作,溢出短促的笑音。
发觉自己不小心笑出声,卫理理悄悄扫一眼桃桃和杏子,见二人似乎没有留意,这才若无其事地掩下笑意,仰倚着细细盘算。
“我找了几个胡人去打听过,都说班尼扎原是浮图城人士。”车里没有旁人,杏子说起最近查到的情报,“浮图改为庭州后,他对庭州的管理和教化都十分支持,正好庭州也需要有人在朝廷派来的官员与当地胡人之间做协调,便授他为长史。如今的庭州刺史是二任,他这名长史却是头任,不曾换过。”
原来的浮图城里的确有不少胡人,其中大多都受中原文化影响颇深,不然当日阿兀思吉大将军征浮图高昌时也不会如此顺利。班尼扎若是土生土长的浮图城人士,他的女儿就该是在中原习俗的影响下长大,怎会在有她这位中原县主出席的宴会上作远在千里外的恒罗斯打扮。
何况莎巴特的模样,并不像靠近安西的羽奚部人长相。昭武九姓突厥二十四部,虽瞧着相貌相近,细微之处各有不同,只不过不熟悉西突厥各部的人很难分辨。
“官驿那边一直守着,没有邸报发出。”这么长时间还不向朝廷送报,杏子也觉得奇怪。
卫理理反倒没多少惊讶,只怕圣人对庭州往来军情有所拖延之事早有察觉,也许是信不过庭州当地官员,也许是信不过带兵的将领,这才会在给她的赐婚圣旨中附上那封密信。
既然她来到庭州,有些事该做还得做。卫理理抬手在空中画个圈,连出一条弯折的线。
萨孤延带兵驻扎的蒲牢关,出关直取弓月道,不论是绕过鹰娑川进攻焉耆,还是沿天山山脉攻打龟兹都极为方便。行军图只有简单示意,勉强能看出几个重要地点,要想知道如今军中真实情况,还得去一趟蒲牢关。
该怎么让他同意带自己去蒲牢关呢?卫理理有些犯难。直接跟他讲想去军中看看吗?他大概不会答应。
他的人在庭州各处城门“越俎代庖”小半年,庭州刺史一点办法没有,可见他治军之严。他不点头,就算到了蒲牢关也进不去。
此事实在棘手,卫理理一时也想不出所以然,正苦恼着,就听桃桃一声惊呼:“白骆驼!”
“这可是庭州,骆驼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杏子淡淡应一声。
桃桃扒着车窗伸长脖子看,指着骆驼上的人问:“这人穿得真奇怪。”
杏子挨着桃桃,与桃桃脸贴脸向外看。白骆驼上一个男人,长裙缯帽遮避面容,襟袖窄小,用大幅方巾缠绕蔽体。
杏子皱眉,瞥一眼桃桃,少见地打趣道:“那是霍罗罗人,多做贩奴生意,乌浒河沿岸若是哪家走失了人口,多半是被霍罗罗人掠去当作奴隶。你这般看他,当心他把你也掳去。”
桃桃被吓得缩脖,连忙转回身放下窗帘遮挡严实,再不敢向外张望。
卫理理被桃桃逗得直笑,起身抻抻腰,招呼二人下车:“坐得浑身僵,我们下车走走。”
庭州不分坊市,街上随处有举着货物叫卖的商贩或各式各样的小摊。路边不知那家铺子在屋外支起炉子卖??飳,做饼的人从水中捞起一团面剂在漆盘上盘成一大张,单臂托着扔进沸腾的油锅中。面饼在油锅里快速膨胀,鼓成浑圆一个。等到煎熟,一面白一面焦红,做饼人用木杖一扎,鼓胀的饼吐出一缕油香热气,软塌塌瘪下去。
桃桃两条腿跟着卫理理向前走,一双眼睛却牢牢钉死在饼摊上,将做饼的过程看个全。卫理理见她一直扭着头向后看,便停下脚步。
“这东西也没什么好吃的,不过是过油的饼子,夹胡椒炙肉倒也算有风味。去买上几个……”??飳摊子没有能坐人的地方,又有人在修整街道,四处扬尘,卫理理环视一圈,看见附近有一处酒楼,就指着酒楼说,“带上去那边吃吧。”
酒楼的伙计是个穿条裤的胡人,个儿不高,见人就笑。庭州幂篱少见,他见是三位戴幂篱的女娘,当是哪家大货栈家的女眷来庭州玩耍,在堂中寻到处有屏风遮挡的桌椅让卫理理她们入座。
卫理理随便点几样吃食,见店中挂着龙膏酒的招牌,便点上一壶。
桃桃一边吹气一边翘着指头撕??飳,叫刚出锅的??飳烫得直乍手。
堂中的台子上刚停了一波歌舞,换上位肌肤雪白,鼻钩如锥的男子。他头戴尖帽,松花色的衣衫前后摆卷起掖在腰间,露出翠色垂裤。甫一上台,他便两手叉腰蹲住踢腿,继而双腿交叉快速蹲起。分明是最考验腰腿的动作,叫他做得行云流水,无半分滞涩,堂中立时响起几声叫好。
那男子微笑张开手转一圈,站定后猛然向后弯折,首足呈弓形反立台上,仰面冲堂中酒客招手,紧接着他腰一挺弹起,在嫣红的地毯上踢踏几步,此时曲乐方才响起,却原来是《达摩支》。
丝竹琵琶齐鸣,混着嘈杂的劝酒声,人的声音就格外难辩清。卫理理估摸着应该不会被人听去,低声问询:“昨日节度使回来是为何事?”
“是取官服。至于做什么用,没问出来。”
桃桃含着饼,含糊不清地补充着:“那个姓班的小子,嘴严着呢,不管怎么诱骗就是不露话风。有个姓宋的更是精明,反而来打探朝廷的消息。”
这个天,穿官服,真是不怕冷。可想到那人指上红紫冻痕,又觉也许不是真的不怕冷。
北庭的冬天,下起雪来,骆驼也有冻死的。
“我记得家里在安西有货栈。”卫理理打断桃桃。
杏子接话:“有,大的店在西州,庭州只有两家小店,面上经营茶叶和皮货生意,偶尔让商队歇脚。”
卫理理倒不在意货店大小:“叫他们寻件好皮子来制大氅,尺寸……”她伸手比划一番,觉得似乎还更宽些,又把手分远点。比量几下,怎么也拿不准,只好放弃。那么大个人,又高又壮的,就见过几次,要她怎么比量,“制衣以后再说,先把皮子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