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两名胡人男子见到萨孤延时满身戒备,看见莎巴特就变了模样。店主满脸堆笑微微弓身向莎巴特快步走来,叫莎巴特一眼瞪回去。
“你们说说,怎么回事。”莎巴特抬高语调,意味深长。
店主眼珠一转,忽得操起一口磕磕绊绊的汉话:“都是误会,我卖东西,以为客人喜欢,客人不喜欢,我不知道,忒瑟摔了,要赔。”
听完店主描述,莎巴特越过卫理理,只含笑问萨孤延:“忒瑟摔坏了,他们觉得吃亏,这才想让县主买下。也是他们太较真,早知是县主,怎能收钱呢。”
三言两语的,店家反成了委屈人。卫理理质问她:“也不知有什么话是跟我说不得的,一定要同节度使讲。”
莎巴特面上也不生气,好言好语跟卫理理套近乎:“县主可以称我莎莎,家里都这样叫我。”
卫理理只当没听见,谁跟她是一家人?
“这家店一颗忒瑟珠张口就要十金,还说便是告去刺史府也不怕,是我孤陋寡闻了,却原来这庭州不算使君治下,另有他人辖管?”
“买卖人为了两笔生意,诓骗也是有的。”莎巴特截住卫理理话头,“使君为庭州殚精竭虑,管治严明有度。只是一州之地,人员繁杂,难免有疏漏,有那么一两个奸滑之人算不得大事。”
莎巴特越想把此事掩过,卫理理越是不依不饶:“依我看,分明是他们背后有人撑腰,才如此肆无忌惮,这幕后人定要好好查查才是。”
萨孤延自然清楚庭州城内胡商私底下的勾当,他奉命讨伐突厥,并不想插手安西当地的事务,何况他与庭州刺史互相防备,庭州的事他只管假装不见。但今日卫理理牵扯其中,他若再不闻不问便不合适。无论如何,就算是因男子那点微妙的自尊,他也不想卫理理在庭州受委屈。
“使君治下,欺凌县主,打得是朝廷的脸面。长史身为庭州属官,负有协管政事之责,也该尽些心力。”
莎巴特笑得有些勉强,但还是温声应下:“节帅说得是,父亲自然是要尽心力的。”
离开货店,赶车的已经早早将马车停在门口等候,桃桃借着搀扶附耳道:“我瞧着店里那名女子跟着莎巴特一起上来的,还与莎巴特耳语几句。”
卫理理垂目表示知晓,停在车前转身,半嗔半怨:“我受了惊吓,节度使不送我回府吗?”
话音刚落,莎巴特率先替他回答:“节帅尚有军务需要商讨,恐怕不得空,县主要是不敢自己回府,我派人……”
话未说完,萨孤延已越过她,大步走向卫理理。莎巴特只好把剩下话咽下去,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
卫理理扶着萨孤延胳膊登车,进入车中却不肯放开,用力一扯,萨孤延便顺势被她拉进车里。
车夫喝一声,车轮慢悠悠转起来。
店主见人都走了,方才敢凑上来低声告罪:“我不知她识得节度使,若是知道,我肯定不会冲她下手。”
莎巴特静静听着,沉默不语,直到马车拐出街角,再看不见,她才转向低头哈腰的店主,扬起手,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车里逼仄,车窗车门都封闭,属于人的气息就格外浓厚。浅淡的幽香充斥着车厢,若即若离,总要诱着人去寻一寻那源头。
“节度使穿常服很好看,不过天渐渐冷了,节度使穿得少,也不知有的人会不会心疼。”卫理理的目光意有所指在他胸前打着转儿,瞧得萨孤延浑身不自在。
她惯会说这种惹人心猿意马的俏皮话,萨孤延舔一舔下唇,稍稍侧过身去。明明衣服够厚不会显露出什么,他还是怕叫卫理理看出端倪来。
他不说话,卫理理可不会跟他打哑谜:“节度使怎么缄口不言,莫非是在生我的气,怨我搅了你的风月事?难怪节度使对我退避三舍,原来是有旧情人。”
萨孤延听得皱眉,她在浑说什么,他跟莎巴特从未有逾矩之举,何况他二人有夫妻之名,就算……就算她并不想承认这桩婚事,他也不愿背负负心骂名,怎么会跟旁的女子牵扯不清。
“并非。”他简短回应,只回答了她最后一个问题。
谁想卫理理不肯放过他,反而步步紧逼:“不是为她守身如玉,节度使是为谁当闭门不纳的君子?我来时使君为我洗尘,宴上莎巴特处处针对我,恨不得将我扫地出门,我当时不解,原来症结在节度使身上。”
“守身如玉”这个词让萨孤延如坐针毡,明明是因军情紧张他才常驻军中,现下竟多了分被戳破后暧昧不明的心虚。可随后一句话又让他惊疑,莎巴特在他面前一向聪明温和,今天数次想要打断卫理理的敌意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原来她早就受过刁难,他却一无所知。她才来庭州几日,竟是处处不得安宁。
“节度使今天特意换上常服也是为与她幽会吧,节度使对她真是重视。”
他日日在军中,若无必要他穿官服做甚。萨孤延只觉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我今日穿常服,是因运送冬衣和粮草的使官到达庭州。我与莎巴特同行,也是因需要商讨粮草押送蒲牢关的启程时间以及清点发放事务。”
“她会去蒲牢关?”卫理理敏锐地察觉到萨孤延话里的隐层含义。本来只是看莎巴特不顺眼故意刺一刺萨孤延,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倒是给了她进入蒲牢关的思路。她当即立断,脱口说道:“那我也去蒲牢关。”
萨孤延还停留在他跟莎巴特的关系上,愣了片刻才理明白卫理理为什么要去蒲牢关。他倍感无奈,好声劝着:“蒲牢关驻军之地,守备森严,闲人勿进。莎巴特也是因需要帮助长史清点才被特许进入,县主大可不必为这些事劳及自身。”
卫理理全然不听,捏住莎巴特纠缠不休,一定要逼着萨孤延答应让自己去蒲牢关:“守备森严,露水情缘进得,我这个拜过堂的进不得,这是何道理?”
听闻此言,萨孤延的眼神暗下来,嘴角也抿起,若说露水情缘,在新泰郡王面前,他这位拜过堂的夫君又算什么!
他声音沉闷而冷淡:“你我婚姻,是因军务,还是因私情,县主心里清楚。”
卫理理眨眨眼,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些。这句话里的失落掩都掩不住,或者说,这个人在这一刻任性地放纵自己的情绪。
似有似无的宣泄和控诉太过细微,卫理理都来不及抓住,她忽视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只凭目的在蒲牢关一事上做文章:“论私情,我总不该落在外面那些莺莺燕燕之后,论军务,我更该对节度使了如指掌。”
马车已经停下,两人谁都没有下车。初时的暧昧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剑拔弩张的对峙,就连那缕幽香也令人刺痛。
萨孤延深深叹气:“县主为何一定要去?”
这一路上,莎巴特也好,蒲牢关也好,终究没有一句是关于他。
他本以为又会听到些咄咄逼人的质问,那个总是让他无可奈何的人却扔给他一句他从未奢望的话。
“我吃醋,不行吗?”
被忿忿摔下的车门发出重响,无人来问他可要下车。萨孤延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车里,繁杂的念头不可遏制地疯长。
她,会因他而吃醋?
萨孤延不敢把这两字当真,她是惯会捉弄人,可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