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牢关远离城镇,荒凉偏僻,还未走到驻地,就已感受到北庭的冬日特有的萧瑟和凛冽。
卫理理原还想着若萨孤延执意不许她来蒲牢关,她便强行跟随,谁想不过一夜功夫,萨孤延竟主动告知她启程日期,让她早做准备。
明明在车中时态度还颇为强硬,怎么忽然转了心性?卫理理至今没有想通,到底是哪句话“打动”了萨孤延。本以为他这种没见过什么情趣的男人,撒撒娇卖卖乖,自然能把他拿捏住,却不想这人的心思竟也难猜。
也不知是哪个嘴快的,把节帅的女人要来营中的事透露出去,卫理理的车马还没到营关,远远就瞧见乌压压一片人翘首以盼。
愈靠近蒲牢关,萨孤延脸色愈青,军中行动自有规令,这个时辰不巡防值守、点检军马,各队的队正小校都是怎么管理的?
待走到近前,眼见两位副帅就站在最前面,笑呵呵地等着迎接县主车驾,萨孤延再多怒气也只能咽下。
李肃和陈说不约而同忽视萨孤延明显不虞的脸色,上前替县主开道。永嘉县主长居青州,别说朝官,就连宗室中也甚少人见过县主真容。何况论年岁资历,李肃和陈说都胜过萨孤延,如今县主亲临,哪怕不为一睹玉颜,单为调侃这位年轻的节帅,他们也要列道相迎的。
“早知县主来,我也该将拙荆带来,也好在庭州陪县主说说话。”
陈说原是玉门守将,除了两个最年长的孩子留在家乡,夫人和幼子俱在凉州。不过凉州与庭州并不近,圣人剑指突厥,千里行军,今日驻扎蒲牢关,明日说不得就夜宿碎叶城,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尚且未知,没有人会愿意带上家小犯险。陈说嘴上奉承,卫理理也不当真,含笑问候几句陈夫人,称赞两声军士们戍边辛苦,互相说着体面话。
走着走着,卫理理隐隐察觉异样。她左手边是陈副帅,右手边是萨孤延,两个人有意无意间把她挡得严严实实,让她既无法随意行走,又无法与士兵相视。
等到萨孤延和陈说离开,卫理理茫然地环顾空荡荡的营寨,与被留下的班识大眼瞪小眼。
“人呢?”卫理理两手一摊,问道。
班识正咧着嘴笑,闻言把呲出来的大白牙一收,懵懵然随着卫理理一起张望:“什么人?”
卫理理遥遥指向来时方向:“营关那边……”之前不全是人吗,现在怎么安静地连只鸟都看不见。
“哦,”班识恍然大悟,搓着手解释,“巡查值防,边关嘛,时时刻刻都不能松懈。”
“都去了?” 卫理理将信将疑,巡防都是轮班的,哪里需要那么多人。
班识这才嘿笑道:“节帅让其他人去北边操练了,免得他们太闲。”
卫理理哭笑不得,来庭州怎么久,第一次发现那个男人其实还蛮善妒的。
“节帅命我听县主差遣,县主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在下一定竭尽全力。”节帅需要守着粮草入库清点,不能陪着嫂嫂,班识见卫理理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替节帅表心意。嫂嫂不辞辛劳到蒲牢关,一定是心疼节帅才特意前来,可不能冷落了嫂嫂,叫嫂嫂寒心。
班识这般想着,越发觉得县主嫂嫂真是贤惠人,那些令他犯怵的富贵规矩留给他的深刻记忆也抛之脑后,一心要为县主嫂嫂扫尘打马。
“那……我们去北边看看?”卫理理明知故问,果然见班识来阻拦。
“县主不知,那里脏得很,轻易进不得人。县主若想看看营帐,我带县主去别处走走,北边就不要去了。”
班识肚子里没有萨孤延那些别扭的弯绕,他是真心觉得北边脏。满是石头的贫瘠土地,原先还有一两丛命硬的荒草,自他们长驻后,连荒草也不长了。每日刀枪剑戟地练,大石头都给踩成碎石子,再加上跑马,班识总觉得北边有股马粪味。
县主嫂嫂堆金积玉,衣裳的料子光是看一眼就觉得金贵,北边转一圈,这身可全都要不得了。
他不愿意,卫理理亦是随口一说,并不放心上,只跟着他随意走。
班识原要带县主嫂嫂去节帅大帐,转念一想节帅帐里那几样烂桌破盆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就往南边去。这时辰南边没什么人,也相对干净些。
因是在军中,班识身上不轻便,胡禄佩刀俱全,走起来带动配装,隐约露出装火石皮韘的布袋上歪歪斜斜的图样。
“你们随身都要写名字吗?”卫理理认了好久才认出那笔张牙舞爪的墨迹是班识的名字,“原来班小队的名字是这样写的。”
被美娇娘柔声细语问及名姓,班识有些羞涩地挠挠头:“军中都要写姓名的,府兵从各地招募,每人身上所带衣物、行装、领用的军衣、武器以及籍贯和姓名皆要登记在册,时时查验核对,并在被袋上注明。若有损耗,队头和火长也好知晓用在哪里,免得有人私卖军械。”
他拨弄两下身上的小布袋,上面的名字是他自己写的,心知自己的字拿不出手,他将布袋转个面,名字朝里遮住,怕县主嫂嫂笑话。
“随身的姓名也是节帅要求,出关冲锋不比在关内据守,场面不好看,要是有机会返回殓尸,有姓名方便认人。”
班识说得委婉,卫理理听得明白。关外地势复杂,西突厥骑兵为主,来去如风。两方相冲,人伐马踏,留个全尸都难,况且突厥还有割下敌方首级绑于马上当做战利品的习俗,大战过后所谓殓尸,其实都是拼凑。
这些话题卫理理也不愿深谈,只假作无知好奇,问些无关紧要的事:“节度使令严行肃,我还没见他笑过。”
话说出口,卫理理躲在班识身后悄悄吐舌,就凭她对萨孤延说得那些话,任谁也笑不出。幸而那个男人品性不错,不然卫理理还真不敢这般放肆。
“不不,节帅只是在军务上管得严,其他并没有那么严苛,跟着节帅已经比跟着大部分将领们轻松了。”班识也清楚萨孤延沉闷话少,生怕县主嫂嫂不喜,急着为萨孤延辩白。
卫理理不置可否,打量着四周,沉默走一会儿,她指向地上围着一圈石头的土坑:“这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