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识很是热情，只要不涉及军密，皆是知无不言：“这是灶，行军能不能带灶台，都是这样挖地灶生火煮饭。”

卫理理借着观察灶台的动作，从一个灶台踱到下一个灶台，估算两灶间距离。军中多为十人一灶，若是行军途中搭灶不易，也有十二人或十五人一灶，略略计算这边灶台数量，合下来约有万余人。

圣人从燕然和陇右道调兵，精锐共有万数，其中骑兵占四成，这些人马大抵都在此处，还有些许杂兵驻扎蒲牢关旁，来时路上卫理理遥遥看过一眼。

看得差不多，卫理理问道：“这里可有登高处？”

班识不解：“县主登高做什么？”

“尘多气浊，想去高处吹吹风。”

班识挥挥手赶走被风卷起的灶灰，暗自懊恼自己失职：“有一处高台，视野也好，就是得绕小道上去，路难走。”

卫理理不怕路难走，可她也没想到会在路上遇见“熟人”。

这里大概是原来的蒲牢守军搭建的哨台，道路尽头有一小片平整空地，围着一圈石头垒成的矮墙。班尼扎和莎巴特正站在台上，齐齐望向走近的卫理理。

路上的脚印新鲜，想来他二人也刚到不久，偌大的兵营，不过几时就能寻到这处偏僻地，也算他二人用心。

卫理理闲庭信步走上高台，等着班尼扎和莎巴特拜礼，论品阶，一州长史远不及县主荣封。

班尼扎为人比他体型还要圆滑，当即就行礼问候，谄媚得恰到好处。莎巴特站在他身后，冷眼横视，连福礼都不愿行。

没有萨孤延在，莎巴特的敌意总是赤裸到不加掩饰，令人发笑。难不成她觉得这样就能真的将自己气走吗？莫说卫理理来庭州自有目的，就算真是来追夫的贵女，见惯了大宅院的腌臜，谁会将她这点子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放在心上呢？

卫理理视而不见，只跟班尼扎说话：“真是巧，长史无需清点粮草吗？”

“粮草冬衣入库，自有军中文书造册，节度使治军严明，无需我等插手。”

班尼扎解释原因不忘顺手称赞一句萨孤延，卫理理听了点头：“那便烦请长史别处去吧。”

“县主这是何意？”班尼扎尚未开口，莎巴特先按捺不住。

“我不爱与人同挤一处，况且长史知道的，平民百姓见到县主，是该回避的。”卫理理理得心应手搬出县主名号，仿佛让别人为她腾地方是件理所应当的事。

莎巴特还想反驳，被班尼扎按下：“县主说得是，我们这便离开。”说罢牵着莎巴特就走。

“长史和莎巴特在军中无人相陪，是节度使招待不周。”卫理理冲班识招手，吩咐他，“军营人多路杂、方向难辨，你去安排个人跟着长史，免得长史和莎巴特迷路。我看那位名叫宋元瑸的很是机灵，就让他去吧。”

见班识犹豫，卫理理补充道：“我就在此处躲躲清静，你回来时在下方等我就好。”

……

班尼扎与莎巴特下得高台，沿着营帐漫步。

“她处处针对，实在麻烦。上次力拓的店里，蛇珠和忒瑟的品质好坏她清清楚楚，力拓不但没骗到她，还被她反摆一道，真是阴诈。我看她不像是好打发的，力拓说她似乎会胡语，她该不会真的知道些什么吧？”莎巴特对卫理理有怨气，说话也不客气。

班尼扎不以为然：“中原的贵女，都是娇养在屋子里，每日的乐趣就是比拼珠宝衣饰，眼力说不得强过不出师的小工，用珠宝骗她，必然会被识破。不过无需过分忧虑，上次使君宴席，她看中氍毹，当日就去集市买了三块。”

说到这儿，班尼扎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笑意：“买时只图花样漂亮，材质工艺一概不懂，还当宝贝一般高价买走了一块积压的旧货。她在青州或许有些见识，但在庭州，就是对西域一无所知的睁眼瞎子，不足为惧。至于几句胡语，关中贵族间兴盛胡风，穿胡衣带胡帽，会一两句胡语有何奇怪，何况中原人最爱教妻学书，视作雅趣，那几句说不定还是萨孤延教的。”

“萨孤延刚来时我就着人去青州打听过这位县主，自大长公主故去后，卫驸马就带着她闭门谢客，往来只有几位卫氏族人。既无功名又无仕途，凭着给公主守节换来的荣华，能教出什么有眼界的儿女。”

话虽如此，莎巴特还是不情愿：“她在这儿总归没好处，何况自她来，日日缠着萨孤延不放。好不容易让萨孤延松口来蒲牢关，这么好的机会，都让她搅和了。”

自萨孤延驻军蒲牢关，这还是第一次有庭州城的人能进入营中，莎巴特本想趁此机会好好观察一番，奈何刚找到一处高台就遇上那位阴魂不散的县主。

班尼扎背着手缓缓踱步，眯着眼睛沉思：“不急，她初来乍到，自然要想尽办法笼络男人的心。萨孤延的脾气，可不是那些需要人哄着的女人吃得消的，等她遇冷受气，两人关系只会越来越僵。”

他仰头看向空旷沉寂的蓝天，硕大的太阳如同镶在天上熊熊燃烧的图腾，随时都会跃向地面。

“古老神秘的西域，不是中原人想留就能留下的。”

班尼扎的感慨还未来得及抒发，就被突兀响起的声音截断。

“长史要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