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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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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卫理理起得早些,细究起来也算不得早起,她几乎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闭上眼睛,仿佛就回到那幽暗的书房,在冷硬的墙壁与滚烫的他之间那方狭小空间,嗅闻着他的味道,感受着他的身体。

手上的污秽早已洗去,澡豆的淡香和润肤花露的香气混合,屋中点上安神的香料,被褥枕头都被仔仔细细熏过,她周边处处是暖的香的,各种香味互相交融着,仍然盖不住属于他的气味。

卫理理的手不停蜷起伸开,手中空空如也,却总像有什么滚烫的烙在她手中,让她辗转反侧。

天明时萨孤延在门外站了许久,他没让人通传,卫理理便假作不知,躺在床上装睡。等到萨孤延离开,卫理理连装睡也装不下去,干脆直接起身。

“叫西州和庭州的货栈都列个单子,手中拿得出手的货通通报来。”

说她心软也好,说她执拗也罢,萨孤延赢了,她终究舍不下他。萨孤延要争,她愿意陪他赌一把。

卫理理忙于为萨孤延谋后路,庭州府也不闲着。今日本是处密部族人迁往伊州的日子,伊州长史带着一众官吏赶来庭州,当场与庭州交付人口籍册。

这样的大事,庭州大小官员无一缺席,连新泰郡王也早早到场,与伊州来人相谈甚欢。萨孤延自然也在,他还在为昨晚的事不安,又一夜未眠,脸色实在不好看。有官员同他搭话,他也不过浅回几句,新泰郡王笑呵呵说场面话时,他更是冷蔑无视。

新泰郡王不太开心。平时萨孤延对他不甚恭敬也就罢了,他知他那封信写得不对,在庭州也没少故意激萨孤延,萨孤延心有不满他并非不能理解。可如今公事在前,除了庭州诸位,还有他州官员在,萨孤延还是这样一副不识好歹的样子,甚至变本加厉。新泰郡王慢慢捻着腰间挂的玉珠,也对,他可是会暗中勾结安北的人,庭州不在他眼中,自己这位圣人亲派的巡察使也不在他眼中。

“节度使昨夜可是没歇好,怎的脸色这般难看?若是军务繁重,不妨说出来,使君与我也好分担一二。”

新泰郡王脸上挂着笑,斜睨着萨孤延。本来正交谈的诸位霎时鸦雀无声。节度使似与巡察使不合,大家都看在眼里,此时挑破,伊州官员不知内情,俱是垂首噤声,唯恐引火烧身。

萨孤延今日没有心力与新泰郡王多话,但被问到,他也不能不回。想到新泰郡王在绮云阁寻花问柳,萨孤延侧对着新泰郡王,眼睛看向别处,不阴不阳地回答:“我确实军务繁忙,比不得新泰郡王夜夜笙歌、时时好眠。”

伊州军曹倒吸一口凉气,这庭州是何情况,说话怎夹枪带棒。他偏头去看伊州长史,冲着长史使个“有好戏”的眼色,被长史狠狠一剜,缩脖低头继续当哑巴鹌鹑。

新泰郡王哪里听不出萨孤延的意思,就差指着他鼻子说他日耽宴乐不亲公务,这句话他要是认了,不仅是他要背个荒淫怠政的名声,就连圣人也少不得也被说两句识人不清用人不明。

他冷哼一声:“我自己都记不得我每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节度使倒是一清二楚。”

永嘉说庭州全是耳目,新泰郡王昨日也算见识到。永嘉寻他是为了萨孤延私联安北的事,她必然是避着旁人的,更不可能明晃晃告诉萨孤延她在监视蒲牢关。这种情形下萨孤延还能立刻知晓永嘉去了绮云阁……新泰郡王眯着眼睛打量萨孤延的侧影,庭州的耳目里,有没有他一个?

“哈哈哈,郡王误会了。”一阵谄笑打破堂中僵持,庭州刺史与班尼扎对视一眼,抖抖袖子上前,“节度使亦是心怀郡王安危,是以诸事详加留意,不敢稍疏。”

伊州长史恨不得把耳朵闭上,摸摸袖中籍册,趁着庭州刺史话落的空隙,抢先一步上前告辞,不等庭州挽留,带着人慌忙离去。

外人离开,剩下的都是庭州自己人,新泰郡王说话也更直白些。萨孤延就算真的派人盯着他,他也并不多在意,庭州盯着他的人多了,不差这一双眼睛。可是昨晚他与永嘉谈论的事,还是有必要敲打一番,免得这个胡杂真不知道天高地厚,带累永嘉受苦。

“节度使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不过有句话要提醒节度使,为官立身,还是当安分循理。这不该做的事不要做,不该生的心思切莫生啊。”

庭州刺史呵呵赔笑,奉承着“正是此理”,心中暗惊,新泰郡王这是在敲打萨孤延还是指桑骂槐?

正惊疑间,听到萨孤延毫不客气地反驳:“我所为皆分内之责。安分?哼,虚谬之辞。”

新泰郡王要诘难人,听着便是,不过若是唯唯诺诺,也便不是萨孤延了。班尼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虽然萨孤延的硬脾气让他在布局蒲牢关上屡屡受挫,但是他与新泰郡王如此不合,也算对得起自己一番谋划。

庭州刺史还在试图圆和:“郡王巡按一方、督察吏治,教诲群僚、整肃风纪,皆是职责所在。能得天使训导,我等受益匪浅,实乃庭州幸事。”

“使君要说我不听训饬、顽梗不化,大可直言。”萨孤延反唇相讥,“我久历戎行,自认在军务战守上也算略有所得。实在无需不通兵事之人指手画脚。有饶舌闲论的功夫,不如多读两本兵书。”

新泰郡王脸色骤变,深吸几口气,才挤出个笑来,语气阴恻恻的:“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也是我读书不多、学识疏浅见闻不广,耽误了庭州的大事。使君你说是也不是?”

话虽问向庭州刺史,谁人听不出是直指萨孤延。庭州刺史连道庭州并无此意,只说萨孤延性子鲁直一时失言,请新泰郡王见谅。

“节度使从来便是这等个性,郡王实不必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新泰郡王笑两声,凑近庭州刺史,摆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叫在位几位官员都听见,“节度使胡人血脉,听说是来自那少教化的吐火罗,性子直些,在所难免。”

“郡王在政务上理屈词穷,就要攀扯门第出身吗?”隐压着怒意的诘问响起。出身是萨孤延唯一洗不脱的烙印,也是他与卫理理间最大的差距,他不想自己所有的努力都被出身轻飘飘否决,也更不愿在政事上唯血统论对错。

可他的反问也激怒新泰郡王。新泰郡王今日几次敲打都被他强硬回敬,思及他私下所作所为,新泰郡王真要怀疑起他的用心。何况当着庭州众人的面,他堂堂宗室郡王、天子特使,难道还要受他教训吗?

“萨孤延,我这个巡察使怎么当,用不着胡杂贱民来多嘴!”

话甫一出口,新泰郡王就后悔了,可是哪怕为着巡察使的体面,他也只能将错就错。

桌案叮当,萨孤延猛地站起,怒视新泰郡王,颈间额上青筋暴起,因愤怒不停跳动。新泰郡王暗暗咽下口水,强作镇定道:“怎么,节度使还要殴伤天使吗?”

新泰郡王说得对,他不能殴打天子特使,否则便是忤悖圣意。堂中门外窃窃私语,萨孤延的指尖都在颤动,最终他也只能吞下这口苦涩的怒气,坐回原位。

“新泰郡王便是如此说的。”梅子低声回禀。

卫理理放下手中单子,不可置信地问道:“确定如此,可是听错了?”

“不曾听错,使府议厅门窗大开,奴仆小吏往来频繁,新泰郡王……声音亦不收敛,不过半刻,使府上下就传遍了。”府中的仆从传给了当值的小吏,那些小吏又当做谈资说与旁人,这才传到下面人耳中报上来。

昨夜没睡好,方才起得急,卫理理扶一把桌子,才勉强撑过眼前的眩晕。

“他们人在哪儿?”

“还在府衙。”梅子回着,一抬头就见卫理理冲出门去,她急忙跟上,“县主去哪儿?”

议厅里比之前还要寂静些,虽有庭州官员谈笑,气氛却有种凝滞的沉闷,让人透不过气来。

“县主,县主您不能进,县主!”底下人来不及通传,卫理理走得比他们还要快些,几位仆从拦了又拦,终究是没拦住。

萨孤延在听到“县主”二字时就已站起,迈向门口的脚步抬到一半,犹犹豫豫又收回来,直到卫理理进门,他眼巴巴地望着,等待卫理理的目光。

然而卫理理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她环视一圈,连额外的停留都没有,径直向新泰郡王走去。

萨孤延一颗心沉到冰底,尖锐的冰刃从骨缝里长出来,随着卫理理的步伐,一刀一刀削着他的血肉。

“永嘉。”新泰郡王像往常一样,扬着笑,欢欢喜喜地喊着迎上来。

“啪!”

一声脆响,在坐几人眼睛蓦然瞪大,震惊地呆立原地。

卫理理使足了力气,新泰郡王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连脚下都踉跄几步,再抬头时,半边脸上一片红痕。

“永嘉,你疯了吗!”

新泰郡王何曾遭受过此等奇耻大辱,他摸摸脸颊,火辣辣地疼。

卫理理手上也疼,她强忍着面无表情质问:“我倒想问一句,郡王兄是不是在庭州过得太舒服了,才忘乎所以。”

如果此时是个没什么身份地位的女子,新泰郡王绝不会听她废话,可是面对卫理理,新泰郡王就算颜面扫地也不能当众在她身上撒气。他咬牙切齿说道:“我实在不懂你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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