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卫理理这才朝萨孤延谈谈扫一眼,只一眼就收回,快得萨孤延都不及看清。“新泰郡王可还记得今日说过什么?”
他今日说得话可多了,哪样也不是她该问的:“政务的事你也要过问?”
“只有政务吗?”
被卫理理一吼,新泰郡王终于想明白她是为谁而来,想通后脸上更疼。他承认他说错话,但是说错又怎么样,出身的事总没有冤枉萨孤延,就算不满,有什么不能私下说,非要众目睽睽之下闹得难堪吗?
卫理理自然也清楚这一巴掌让新泰郡王丢了颜面,所以她必须给出合适的理由,不能让新泰郡王把这笔帐算到萨孤延头上。
“有些话,旁人因着郡王兄宗室的身份不好说什么,我是宗室出女,有一半符氏血统,别人不好说的话我来说。我只问郡王兄,官敕封印,鱼符提名,盖得是什么印,落得是谁人笔。”
伊丽道行军大总管的官封是圣人亲自下令,圣旨上盖着御印,签的中书门下名。新泰郡王骂萨孤延是杂种,哪里是只讥讽萨孤延,分明连圣人也一起骂了。
新泰郡王脸上青白变幻,在庭州被捧得太高,他险些忘了圣人秉性,忘了大局。这句话真要传出去,不但萨孤延面上不好看,他在圣人面前也要吃挂落的。
想清这些,他态度软和,当着庭州刺史的面又不好多说,只能低声埋怨卫理理哪有点贵女的样子。卫理理是来替萨孤延出气的,才不听他抱怨,高声讥笑:“口出恶言难道就是君子行径?”
庭州刺史不明所以,只这两位他哪位都不想轻易开罪。如今两位针锋相对,相比之下他更不想得罪新泰郡王,因此走上前来:“想是二位间有什么误会。县主此举实在不妥,便是误会有什么是说不清的,怎好动手。”
新泰郡王心中烦躁,永嘉打他他认了,庭州这些人实在没个眼力见儿,就不能装作没看见,偏要上来说个不停,生怕有人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他不耐烦推庭州刺史一把,再回首,眼前多了个高大身影。萨孤延不知何时蹿过来,牢牢挡在卫理理身前,一脸防备盯着新泰郡王的动作。
好一对羡煞旁人的鸳鸯,一个打他一巴掌,另一个把他当歹人防。新泰郡王心感荒谬至极:“好好好,萨孤延,好手段。”
他摸摸还在刺痛的嘴角,拂袖而去。
门外围着几个下人探头探脑,被冲出房门的新泰郡王撞个正着。
“看什么看,滚!”
下人惊慌散去,新泰郡王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独留一屋官员面面相觑。
发生了这样的事,卫理理继续留在此处也不合适,萨孤延拉着她跟庭州刺史告辞。
待到偏僻地方,见左右无人,萨孤延这才踌躇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卫理理甩着手,新泰郡王脸皮厚,打得她手也痛:“你不都看见了吗?”
萨孤延自然是看见了,正是看见,才百感交集。为着他的出身,他受过的冷落不止新泰郡王一人。朝中官员嘴上不说,哪个私下里没议论过。就连他的阿耶阿娘,也没有一颗心全然扑在他身上的。他只是没料到,会是卫理理为他打抱不平。
他搓动手指,不知道该不该碰她,犹豫几息,终是试探着握上她的手。手心摊开,往日粉嫩的皮肤泛着红,萨孤延两手捧着,用拇指仔细揉。
“庭州刺史长史都在,这般让新泰郡王面上无光,只怕他心有怨怼。”
卫理理不怕,敢作敢当,她也不是什么畏首畏尾的人:“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胡杂就是胡杂妻,礼义廉耻是什么,我可是胡虏。”
萨孤延被她歪理逗笑,昨夜至今,二人间的僵硬似乎随那一巴掌消失不见。可笑意只有一瞬,他看着卫理理越揉越红的手心,既心疼又担忧:“新泰郡王是特使,代天子巡狩,回去是要面见圣人的。安西天高路远,消息难通,圣人对边廷手眼难及,便多有猜忌。身在边廷,唯有审慎恭谨,才能相安无事。”
卫理理对宗室内的事情比萨孤延要了解,且不说新泰郡王根本不会拿这件事去陛下面前说嘴,就算他真要告状,陛下也不可能为此苛责她,故而对萨孤延的忧虑并不在意:“他要去圣人耳边吹风,那就让圣人提我项上人头来问……”
话未说完,就被粗粝的触感拦住。萨孤延情急之下抬手捂上卫理理的嘴唇,阻止她说出那些让他心惊肉跳的话。
“这种话怎么能乱讲。”
行军在外,脑袋别在裤腰上,最忌讳死生之说。萨孤延自己不信,可他怕卫理理一语成谶。
他手大,横遮过来,卫理理就只有一双眼睛滴溜溜露在外。萨孤延面对她时一向退避,昨日算是意外,今日他也比往常更主动些。她眨眨眼,调侃道:“从前我与人有冲突,也不见你这么多话。今日怎么如此紧张,莫非是心疼新泰郡王?”
“我心疼他做甚,我是……”不假思索的话卡在舌间,萨孤延涨红着脸,垂下头去,只不停帮卫理理揉着手心,“还疼吗?”
本来没那么疼,被他揉一遭,卫理理都说不清是痛是痒。她抽出手,张开给他看:“只此一次,再没有下回了。”
她不说,萨孤延也是这般想,总让她挡在身前,自己还算什么男子。
“你要回家吗?可否等我片刻,我送你回去。”萨孤延跟她商量。
卫理理没说行还是不行,慢条斯理理着衣袖,语气幽幽:“昨夜之事,我还未与节度使算账呢。”
萨孤延没想逃避,他自己犯浑,要打要罚,都是该得的,受着就是。卫理理要能直接与他发怒、哪怕是打他一顿骂他一通,他心里都踏实些。可她不骂不打,一句“还没想好,先攒着吧”,更叫他无所适从。
卫理理见他木桩似的立着,不禁埋怨:“还要叫我等到天黑吗?”
萨孤延愣怔一瞬,马上反应过来,当即向公廨冲去,待他整理好几份调配记录返回,远远瞧见卫理理还在原地等,暗暗松口气。
陪在卫理理的车驾旁,他想了许多。新泰郡王短时间恐怕不会出来兴风作浪,正好能腾出精力去蒲牢关外走一趟。安北虽答应他的请求,其中细则不是两头传话能说清的,还需他亲自与大都护商议。只是如此一来,他又要离家一段时间。
“我需要回蒲牢关几日。”权衡一路,萨孤延隐下安北,提起自己的计划。
“节度使要去哪儿尽管去,我还能拴着节度使不成?”卫理理一听就明白,虽说他也算是主动报备行程,卫理理可没有夸赞他的打算。
“只是节度使不在庭州,就不担心我与新泰郡王苟且吗?”
萨孤延没有想过,纵然他确实为新泰郡王屡生不甘,但这次他是真的没有那般意思。
不等他解释,卫理理已经继续说下去:“新泰郡王不仅是宗师郡王,也是我的表兄。同样,他也只是表兄而已。”
思来想去,卫理理觉得还是该跟萨孤延讲清楚的,不然他隔三差五来那么一次,自己也不用想旁的事情,尽被他搅得心潮翻涌。
“我从前也说过。”她转身,走到萨孤延面前,“有些话,节度使不说,我不愿猜。可节度使若问,我从来据实相告。”
沙沙。
是树枝摇动。
十月末的庭州,白日也总是萧萧。天是铁灰的,地是
干黄的,风是蒙霜的,撞在干瘦的树枝上,更显寂寥。
可有人心里是喧嚣的,萨孤延反反复复琢磨“据实相告”四字,嘴角跟被人用绳牵了似的,偏要往上翘。
“呵。”他低笑一声,旋即便再按捺不住,笑声接连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