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长的铜制小匙挑出一小撮磨成粉的阿末香,埋进秘色瓷云纹熏炉中。不过片刻,袅袅细烟就从莲花瓣的小孔里飘出,丝丝缕缕,朦胧似轻纱。
身穿鹅黄齐胸的女子坦着半边臂膀,从小妆台中取出茉莉水,在腕间各涂一滴抹匀,抬腕嗅闻几下,又从瓶中倒一滴抹上,这才满意。
房中开着半扇窗,暖炉烧得旺,因着这扇窗,屋里并不怎么暖和。女子透过窗户瞧见门外候着的婢子,挥挥手叫她们走远些,将窗扇合上,扭着身子走向书案。
“阿郎。”白玉般丰润的胳膊揽上桌前人的肩膀,女子俯下身,摇着男子撒娇,“阿郎。”
男子正在写字,被摇得笔尖乱晃,“哎呀”一声,不耐烦扔掉合在胸前的胳膊。
这人正是新泰郡王。自与卫理理在使府闹上一出,他就借口身体不适,闭门谢客。庭州刺史和长史请了几次都未请动,心想许是新泰郡王伤及颜面,不愿见他们这些亲眼目睹之人,这才作罢。就连萨孤延回蒲牢关,新泰郡王亦是无动于衷。
虽是谢客,新泰郡王也没闲着,每日里奋笔疾书十几页,没有一句萨孤延的好话。今日也不例外,本来他能骂的话已经用尽,这两日颇有江郎才尽之感。晚膳时被劝着多喝了几杯酒,突然福至心灵,想起许多新词,这才挥笔泼墨,埋头苦书,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写满浅浅一叠纸。
鹅黄衣裙的女子是一名歌伎,趁着新泰郡王不出门的机会,总算是得了几日独宠,现下被推开也不放弃,娇嗔着偎过去。
“去去,待我写完奏报再与你玩耍。”新泰郡王笔下不停,用左手去推她。歌伎一把拉住新泰郡王手腕,扭身把他手臂缠在腰间,顺势倒在新泰郡王腿上,两只胳膊一搭,就坐进男人怀中:“阿郎。”
一迭声的“阿郎”叫得新泰郡王再写不下去,把没写完的纸和先前几张摞在一起,伸手在歌伎脸上捏一把:“就你磨人。”
歌伎娇笑着,被新泰郡王抱起,床帐散下来,自是一夜旖旎。
第二日日上三竿,新泰郡王才清醒些,昨日酒喝得猛,过去一夜反而头疼昏沉,眼睛总也睁不开。
歌伎早就起身,做她们那行的,没有让客人伺候的道理。此刻屋里没有旁人,新泰郡王趿着鞋子,扯起地上的外衫披上,眯着眼睛去到外间。
今天日头好,明晃晃铺在地上,金灿灿一片。新泰郡王被刺得晃眼,险些站不稳,急忙摸索到案几扶着。
外头的婢子听到声音,隔着门问一声,端着水盆巾子进来服侍。
洗过脸吃罢饭,新泰郡王感觉精气神好许多,宿醉的头疼也逐渐消失。他心满意惬地踱到书案旁,抄起那叠纸,打算拜读一番自己的得意之作。
美人当前,酒确实喝得有几分过,字写得没根脚,飘忽不定,但瑕不掩瑜,读来当真是字字珠玑、文采斐然。新泰郡王满意地翻过一页,继续往后读。看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迅速将这页翻起。
过了一夜,纸上墨迹早已干透,轻轻一揭便能分开,他一直翻到最后,皆是如此。
心骤然沉底,新泰郡王把纸张原样搁在桌上,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渐渐覆上冷意。
“郡王兄怎么来了,不忌恨我了?”
天气好,卫理理命人把门窗都打开,由着日头晒一晒,自己则在前堂铺上毯子,摆开一溜儿的茶具煮茶。
听见新泰郡王来,她连地儿都没挪一下,只叫把人领来。
新泰郡王也不多客气,进屋看一圈,寻着窗下一张躺椅坐下,一本正经回答:“你打我的事儿再说,今天有正经事。”
卫理理听着好笑,说得好像他俩间有不正经事的时候。她拨两下泥炉中的炭火,把小茶壶架在炉上,这才开口:“郡王兄还有正经事?说来听听。”
“萨孤延是不是派人盯着我?”
萨孤延身边有什么人,用在何处,卫理理是无处知晓的。庭州刺史和班尼扎费了一年的功夫能没能在萨孤延身边安插住人,她自认也没本事手眼通天到对萨孤延了如指掌。
但是新泰郡王来问,一定有所发现,卫理理不说知或不知,模棱两可道:“怎么,被郡王兄发现了?派的什么人?”
新泰郡王翘着二郎腿半躺在躺椅上,从鼻子里哼出两个字:“女人。”
听到新泰郡王这般说,卫理理心下有底,一定不是萨孤延做的。新泰郡王不以为然,问她为什么如此肯定。
要说萨孤延收买仆从或者干脆安排人蹲守,卫理理都要犹疑,偏偏是女人。但凡萨孤延有笼络女人的本事,也不至于在她面前当了两个月不开口的哑巴。
“郡王兄不是自诩最懂男女吗?他像是会调教女人的人?”
新泰郡王一时语塞,想不出半点反驳的话。萨孤延那种人要不是与他关系疏离,也不是能开得起玩笑的,换成他自己的狐朋狗友,他高低要搂着肩膀笑人家一句小雏鸡子。
可不是萨孤延,会是谁?
新泰郡王回想着他究竟是怎么认识的那名女子。自称是庭州府管记的人带他去吃酒,半路上被歌声吸引。当时郑管记说,此处的歌伎都是清白人,卖艺不卖身。他一宿没睡正是脑子最混沌的时候,被哄了几句,又见那歌伎乖觉,一时兴起就给她赎身。
理清楚其中关窍,新泰郡王冷笑一声:“上次你说庭州没有眼睛和耳朵到不了的地方,我还以为其中有萨孤延一份,竟是我高看他。”
卫理理白他一眼,不想搭话,他却喋喋不休,扶着扶手探前身子,冲她挤眉弄眼:“你这府中有几双眼睛、几只耳朵?”
“本是要有的,我没收。”小茶壶中的水已经烧开,卫理理用竹夹夹着分好的茶投入水中,继续煮一会儿,“我这府中巴掌大点的地方,要是还看不住,岂不是显得我无能。”
这里清净,新泰郡王说话也轻松,直接问道:“你对庭州官员了解多少?”
“不了解。”卫理理不假思索,“他们都防着我呢。郡王兄是怎么发现的?”
听是偷看信报,卫理理心中为那“出师未捷”的眼线叹一遭,只可惜她遇上的是新泰郡王。
新泰郡王写字快,偏偏有个极懒的毛病,不等墨迹晾干就要摞到一起,因而时常把墨渍沾的到处都是。谁想他懒到极致,为了不多一道晾纸的工序,直接命人做特制的墨,加浓浓的胶,磨出的墨汁粘涩,独有一样干得快的好处。只是胶加得太多,纸张叠起后虽不会墨渍洇染,却会令纸张微微黏连。
在青州拆开他的来信时卫理理就发觉纸张翻开略有阻力,当时未放心上,后来在庭州再见新泰郡王,瞧见他砚中墨与寻常不同,也便猜中一二。只这微不足道的黏连一旦被揭开,再翻动时就与寻常纸张无二,有没有人暗中翻看过,一试便知。
她掩嘴偷笑,转头问新泰郡王:“郡王兄的信报里可有弹劾节度使?”
新泰郡王不屑地嗤一声:“他一介武官,能打仗就行了,我弹劾他干嘛。”
“信报中可有庭州坏话?”
新泰郡王依旧不屑:“你当我是傻的,在人家的地盘上白纸黑字写别人坏话?有什么事自然是回京中再拟报。”他用手指点点额角,“写在纸上的都是给外人看的,真话在这儿呢。”
茶水咕嘟咕嘟再次烧开,卫理理捞出茶叶,提起奶壶倒入鲜牛乳。新鲜牛乳被滚烫的茶水一激,散发出醇厚的奶香。把火调小些,让奶茶微微沸着,卫理理取只雕花红枣木碗,往里添着细盐:“什么真话?睡了几个女人,喝了几顿花酒?”
卫理理话说得实在算不上客气,但也没有恶意。新泰郡王想着同为宗室出身,总比庭州这些人亲近,也不介意跟卫理理讲点真话。
“不管我在庭州做了什么,回去照实说就是。我不过是圣人的眼睛,我看见的就是圣人看见的,其中真真假假,圣人自有定论,何需我这双眼睛自作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