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都督府二里开外,有一市井小集,往东向豪门宅院,向西连平民陋巷。人流繁杂,鱼龙混杂。
萧择天下工换了常服,去了经常光顾的那家馄饨铺。老板是个聋哑人,在此开了几十年,邻里口碑极好。
他打了几下手势。老板见他面色郁郁,似有重忧,还是一如既往地喜笑颜开,在他常吃的分量里,悄悄多添了几颗馄饨。
平地升官是好事,萧择天却郁郁寡欢。
他自打上任交州都督司马以来,倾力整治交岛二州倭寇之乱。倭寇屡犯沿岸、扰害民生,根源在于粮米匮乏。
泄露军需者尚未查出,都督府内鬼毫无头绪,交岛两岸的粮荒悬而未决,棘手的是太子主张抬高粮价,徒增民间怨怼、激化矛盾。苍仁曲探查宋府私产那条线,他偶然得知:吴家背后的金主,正是太子殿下。吴家经营的颐丰粮行,乃交州头号粮商。
其中脉络似乎环环相扣,耐人深究,太子恰巧赶在这个关口将他拔擢调往应都。
这突如其来的恩赏,哪里是器重他?
他像棋盘上一颗棋子,每一步皆身不由己。而当他终于觉察到执棋者的存在,开始审视、怀疑、揣摩对方的意图时,执棋者早已经盯上了他。
交州这盘棋,他要被踢出局了。
“萧哥。”
闻声,萧择天抬头,来人是石举兰。
这馄饨铺子是他们对接宋府消息的暗点,可今日并非上报情报的日子,他怎么来了?
萧择天的馄饨上了桌,他朝老板示意再添一碗,让石举兰坐下:“有何要紧事,长话短说。”
石举兰面色凝重:“萧哥,是坏消息。”
萧择天脱口问道:“她出事了?”
“比那更糟。”石举兰捂着嘴,压低了嗓门,“阿曲叛变了。她把自己的身份、目的,通通交代给了那宋家公子,连萧家也给抖了出来。”
萧择天差点烫了舌头,满脸不可思议:“好端端的,她为何如此?这期间发生了何事?”
石举兰迟疑道:“我一直没敢跟你说。她与宋家公子暗生情愫,早在府里传得沸沸扬扬。宋公子为了她一意孤行,就连府尹都有所耳闻。”
萧择天断然道:“不可能。她哪怕跟了我,都不可能看上那姓宋的。”
石举兰劝道:“萧哥,你没谈过感情,这事我最在行。为爱昏了头的女人就是这样,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们还是趁早放弃她吧。”
萧择天只顾大口大口塞馄饨,沉默了片刻,说道:“想办法让她出来见我,我亲自问她。”
店家给石举兰上了一碗馄饨。石举兰望着碗中热气,面露难色:“宋家公子把她看得紧。前一阵子,他为了阿曲跟长姐大吵一架。若是贸然带她出来,我怕是自身都难以脱身。”
萧择天馄饨快吃完了,反问道:“那怎么办?要我亲自上门要人,搅浑这趟水?”
石举兰提筷搅着汤面,一个馄饨也没夹上来。焦虑压过了胃口:“萧哥,你非得死咬着这个女人不放吗?逼急了她,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宋公子现在捏着咱们的把柄,要是他顺势把自家钱库失火的脏水泼到萧家身上,咱们就更被动了。”
萧择天喝完最后一口汤,碗“当”一声扣在桌上,语气稳如平常:“你继续盯着她,要是她真做了出格的事情,你再脱身出来,保命要紧。”
话已至此,石举兰不好再劝,只得领命,闷闷不乐夹起一个馄饨:“是……”
……
宋德近日劳累过度,告了半日的假,在府里歇息。
久坐公堂处理公务,他卧在庭院之中晒日。时已深秋,日光淡而无温,这份难得的闲适暖阳,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和。
听尹叔道了方才传唤谨公子的经过,宋德闭目揉着额角,脑袋隐隐作疼。
家中钱库失火,杂七杂八的事一拥而上,除了日常应付秀止府的事务,家业待整,朝廷排查,还需给太子一个交代,他实在分身乏术。
宋谨迟了近一个时辰才来,宋德等得昏昏欲睡,直到尹叔出声提醒,才悠悠转醒。
“父亲找我过来,所为何事?”宋谨轻声道。
宋德身心俱疲,连训斥的语气都绵软无力,淡淡开口:“家中出了大事,你的心思竟只放在一介侍从身上。为父何时见你如此理智不清?当真不知轻重缓急。”
宋谨不拐弯抹角,直言道:“父亲,多说无益,先说要紧正事吧。”
谨儿如此拿腔作势,宋德现下奈何不了他。眼下曦儿尚不能肩负大任,家中能独当一面的,竟只有谨儿一个。
宋德在尹叔的搀扶下坐起身子,厚毯盖在膝上,说道:“朝廷派来查案的人明日就到。地下钱库着了火,杀害都督军的凶手至今没捉到人,一点头绪也没有。”
无人赐座,宋谨始终站着。他问道:“钱库失火,损毁几何?损失是否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