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德:“烧的地契商契,这些还能补回来。但放贷出去的那些白契,烧了个干净。本金已收回大半,损失无多。反倒容边二州的资产凭据,一并销毁干净,这倒是帮了我们大忙。”
宋谨:“如此说来,并未伤及宋家根基。”
宋德捻了捻指节上的玉戒,道:“若只消用钱了事倒好了。太子将资产藏于宋家钱库,特派精兵看守,谁料连精锐兵士都葬身火海。一介私库动用朝廷官兵,若是给不出合理解释,朝廷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宋谨:“合理解释?此事最该着急的是太子殿下。他的钱箱在宋家钱库里,宋家也有了他的把柄。太子殿下定不愿就此事与宋家鱼死网破。那朝廷派下来查案的官员,想必他都打过招呼了。”
宋德:“他肯不肯网开一面,就看能否抓到纵火凶手,且看这凶手是谁。凶手落网,拿上去交差,如此能平息各方事端。”
宋谨:“抓凶手?父亲又打算将这差事交由我来办?若是我寻来的凶手,不合父亲心意,我岂非白费功夫?”
宋德:“官场权谋,向来如此。所谓元凶,从非实情,乃各方势力角力之后,被弃之出局的棋子,是优胜劣汰的定数。宋家如今占据先机,你好生思量一下,若有头绪,可告知于我。”
宋谨:“我现在就有头绪,父亲可要听?”
宋德:“说。”
宋谨:“吴家。”
“你竟跟我想到一块去了。”宋德转头对尹叔吩咐道,“给谨儿赐座。”
尹叔命侍从抬了张椅凳,宋谨落座后,继续说道:“八珍窖与宋家资金往来频繁,吴老板对宋家私坊可谓是了如指掌。他初抵交州之时,大肆宣扬与太子的交情,宋家扶持颐丰粮行,本就是顺承太子之意。可太子力主粮价上涨,他独断专行,往沿海贩粮刻意压价,狼子野心昭然,连太子都敢忤逆,对宋家必存歹意,大可拘来严审。”
宋德:“他死了。”
宋谨讶然:“死了?!”
宋德眼皮没眨一下,语气波澜不惊:“下面查了他的尸身,又是广厦楼所为。”
宋谨缓缓剖析道:“广厦楼……如此看来,是广厦楼杀人灭口。只要寻出吴家与广厦楼勾结的实证,坐实是广厦楼暗中指使吴家纵火钱库,拿这套说辞前去交差,太子殿下理应能安下心来。”
宋德不耐阖上眼睛,皱着眉头:“这广厦楼,存心与宋家作对!早前行刺太子的刺客藏匿宋府,府中还揪出了一名广厦楼安插的卧底。难怪吴任敢公然违逆太子,原来是傍上了一座这样的靠山。”
宋谨:“吴任身死,死无对证,着实可惜。颐丰粮行二把手吴怀智是其亲侄,深得其信任,必知诸多隐情,可从他身上着手。”
宋德:“行,就这么办。听闻颐丰粮行败落之后,吴家老小全都逃回了容州。呵,容州大清洗了一次,哪里还有他们藏身之地?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太子的耳目。”
一番长谈下来,宋德早已口干舌燥。尹叔适时递上一盏清茶,宋德饮下一口,反倒呛了喉咙,忍不住连连咳嗽。
宋谨手持茶盏未曾沾唇,冷眼看着尹叔轻声替他顺背,从容进言:“父亲何必苦苦强撑。宋家突遭灾变,阿姊母家亦是万邦望族之一,也能助一臂之力。”
闭目轻叹,语含半生唏嘘:“宋家至我这一脉,人丁凋零,唯我一脉单传。你祖父母早逝,我寄于祖母外祖家长大,奈何宋家累世祖业,被其瓜分走了大半。我文试拿了成绩后,发誓要重振家业,操劳这半世,好歹不需要傍身任何势族而自立。无论如何,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向曦儿的母家求援,这份人情债,将来要还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宋谨直言相问:“父亲一心想让宋家独立,日后要将家业托付给阿姊,为何不招一位上门贤婿辅佐她,反倒执意要与顾家联姻,把宋家的未来赌在一个外人身上?这风险,比依附外戚更大。”
宋德:“谨儿,你能看清这层利害,我甚是欣慰。若过度依仗曦儿母家,日后曦儿主持中馈,你很难有立足之地。我当初接你回府,本就是想让你共承宋家荣耀,我信以你的能力,日后能稳住宋家大局。”
宋谨:“原来如此,谢父亲提点。”
宋德:“秀止府会缉拿吴家其余人,若有变故,你及时出面相衬,切不可再为儿女情长,误了大事。”
“是。”
宋谨回到院中,大莱正忙着记录璇源鼎的数据,见他归来,如常行礼,眼神不自觉瞟向苍仁曲的房间,欲言又止,默默看着公子进了屋。
“阿曲。”他温声轻唤,屋内寂然,无人应答。
疑惑之际,他步入寝室,床帷轻乱,被褥凌乱,榻上空无一人。
“……”
他翻遍屋内每一处角落,好言好语,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确定人真不见了,他慢慢坐回自己床上,摸着她躺过的每一寸地方,感受着一点点凉下去的温度。手底沾上一根头发,是她的。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相守一生。然而于叔教训过他,情之一字,忌躁忌急,若一意孤行,必适得其反。
他强装冷静,两根指尖反复捻着那根发丝,如一根紧绷的弦,压抑着心底躁动的慌乱与怒意。
“公子!你回来了!”是小安的声音,他焦急忙慌跑了进来。
那根发丝,绷断了。
宋谨面色冷冽,语气如冰:“阿曲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