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钟声响,子时已到。
门扉轻响,宋谨踏夜而归。全屋幽暗,里间灯火摇曳,他放轻了步子。
苍仁曲倚枕翻看宋谨的璇源鼎笔记,面庞凑近书页,听到脚步声,眼珠一斜,手中书卷忽然被人抽去,抬眸正好撞进了宋谨目光。
宋谨略惊:“还以为你睡着了。”
苍仁曲隔被踢他一脚,拽开距离:“怎的,你爱看人睡觉?”
“只爱看你睡。”宋谨随手把笔记丢在案上,“对我的笔记这么上心?”
“只是好奇,何事能令你埋首钻研数月,只是单纯爱好?”
“要是你对我坦诚以待,你好奇什么,我皆如实相告。”
“罢了,也不是很好奇。”
宋谨话锋一转,平淡陈述一件事实:“顺带一提,你刁难阿姊之事,她已经向家父告状了,父亲勒令我逐你出府。正好,我带你离府养伤,远离俗扰。”
“就这?”苍仁曲笑得轻蔑,“看来谨公子倒有些分量,早知道那一巴掌就该扇下去。”
“你很会给我惹麻烦。”宋谨伸手要掐她脸颊,未及得逞,苍仁曲反口一咬,他的手背赫然多了一圈鲜红牙印。
宋谨盯着那圈牙印恍神片刻,手撑在枕边,俯身靠近她,语声挟着威压:“阿曲,闯了祸,总得偿责。”
苍仁曲往床里缩了缩,目露警惕:“你想做什么?”
她这一让,床榻恰好空出一隅。宋谨顺势半躺上床,看着她:“睡觉,我守在这里。”
苍仁曲伤体未愈,他此举像外敌贸然闯入自己的地盘,瞬间激起她的戒备心,厉色警告道:“你给我下去!”
“地上凉。”宋谨声柔若乞,似在求她收留。
可这是他的地盘,他才是发号施令之人,完全有能力压制她。
苍仁曲不寒而栗,睡意全无,手脚并用卷起被子,缩到床榻最里端,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我又不吃了你。”宋谨瞧她反应如应激的小猫,甚是好笑。
“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宋谨阖目,准备入睡。
“喂!”
苍仁曲想抬脚驱人,又厌于跟他肢体相碰,他这么安然自若地要睡,她更是气恼不已,绝不就此让他舒服!
“从没见过你这样死撞南墙不回头的人!我的出身来历你一概不知,也早已明言无意于你,你还是执迷不悟!谨公子,求爱遭拒不算落魄,你我本就性情不合,不必固执纠缠。”
宋谨眯着眼,慢悠悠地说:“阿曲,我若倾心一人,必当谋定而后动,别无他求,唯求你一片芳心。论样貌风骨、言谈气度,我不输天下大半儿郎。文韬武略,样样皆能。平素起居自律,无任何劣习。我从不曾倚仗宋家门第骄矜自恃,你若厌弃,我丢掉便是。血脉无从更改,改姓随母、或是随你,全都无妨。依着我的条件去寻另一半,想找比我出众且听话.....呵呵,你寻不到。”
他音色慵懒,越说越困,像自然而然吐露出来的真心话。如同不经意间开屏的孔雀,字字句句亮着翎羽,苍仁曲防不胜防。
他真实的一面,从容,坦荡,傲慢。
宋谨曾言,她的真心话很刺耳。
可他的真心话亦复如是,总出其不意,一锤一锤地敲着她高高竖起的心墙。
像他这样心思深沉之人,唯独在感情上,愿意在她面前坦白所有心思,示以真容。
热烈且直白,浓烈且深厚。
于她而言,太窒息了。
沉默良久,苍仁曲紧张蜷缩的手足已有些乏了。
宋谨躺着一动不动,毫无凑近之意。久盯着他沉静的睡颜,鬓发散乱,黏着他的脸庞,宛若鲜妍睡莲蒙了残叶,着实煞风景。
苍仁曲伸手想去撩拨,随即一惊,暗自恼恨:“委实狂妄。天下男儿何其之多,我怎会寻不到合意之人?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与你优劣好坏,毫无干系。”
可她方才这口气憋的太久,久到宋谨快要睡去。他虚虚呢喃了一句“别走……”,后面的话,苍仁曲听不真切。
“我有必须走的理由。”
宋谨呼吸渐匀,已经睡着了。
“你——”
苍仁曲正要上前摇醒,目光一凝,停留在他掌心里的那只小木驹上。做工粗糙,神态僵硬。
这只小马,她好像在哪见过。
她刚一碰到那只小木驹,宋谨手心收紧,眉目深蹙,眼角缓缓凝出一滴泪。
“?!”
似陷噩魇,宋谨面上悲痛欲绝,却醒不过来。
苍仁曲见状,未再唤他,匆匆卷了被褥,转身睡去。
片刻后,她默然扯出被褥一角,随手往后一覆,搭在了他身上。
“别走……”
宋谨奔跑着,呼喊着母亲骑马离去的背影:“母亲!别走!”
齐楠勒住以恒,低头看见宋谨追上上来,小手扯住了她的衣角。
她笑着叹了口气,弯身拎起宋谨,轻而易举揽入怀里,怀里没有一丝暖意。
“谨儿,这么多年过去了,怎还跟个孩子似的?”
母亲记忆里的他,永远停留在十二岁的模样。
他鼻头酸涩,几欲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