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离开秀止前一日。
苍仁曲倚坐庭院的游廊上,百无聊赖,捏着刚才在地上捡拾的碎石,往对面游廊随手一扔,居然未投进去。
以她从前实力,区区百尺之距根本不在话下,即便受了伤,何至于此?她又掷出一枚,这次却砸到了廊柱上,弹了出来。
她掂起第三枚石子,朝石面呵了口白气,使出三分劲,用力一扔,石子疾如冷箭穿云,轰然砸碎了檐上一片青瓦。
刹那间,苍仁曲胸口窒闷,喘不上气,心口锐痛难忍,俯身连连剧咳。
咳嗽间,屋顶传来一声异响。她撑着身子走出游廊,抬眼一望,屋顶空无一人。
这时,萧择天刚好来了,手里揣着一卷文书。他远远听她咳个不停,满脸不耐过去,问:“看什么呢?”
苍仁曲边咳边道:“屋顶像有东西,你上去看一眼?”
“怎么了?”
“你家可能进贼了。”
“哪个贼蠢到挑在大白天上门?”他催促道,“别胡思乱想。时辰到了,回屋躺着。”
“这么快?”
“我掐着时呢。若非你在屋里又哭又闹,有碍养伤,婶婶心软,哪会让你出来透这一口气。”
苍仁曲不情不愿进了屋。屋里头渗了寒气,萧择天一眼望见大敞的窗扇,怨道:“你这人不怕冷吗?开那么大窗。”
苍仁曲暗自纳闷,她根本没有开窗,难道是进了不速之客?
趁萧择天移步关窗的空档,她迅速巡视屋中各处,排查异样,行至床头,她的传信使阿锦趴在枕边!
广厦楼来人寻她了!
“吱呀——”窗合上了。她赶紧把阿锦塞进被里,佯装无事踱到书案,拿起萧择天随手搁下的文书。
萧择天浑然不觉,目光盯着她手里那份关于研枢院的卷宗,问:“你可认识萧晚乔?”
“偃人爆炸事故的负责人?”苍仁曲兴趣寥寥,将这份把黑锅全扣在萧晚乔头上的卷宗撂回案上。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她听他这命令的调调,浑身不得劲,闷咳了两声,道:“萧大人,问话是门学问。尤其对重伤在身、脆弱得很的病人,您这咄咄逼人的架势,谁受得住?”
“我哪里咄咄逼人了?”萧择天一脸不痛快,眼瞅着她自顾自斟水,全然不理会自己。待她饮尽一杯,他劈手夺过杯盏,“让你说几句话,还得我低三下四哄着?”
苍仁曲:“没让你哄,也没让你吃了火药跟我讲话。”
萧择天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眼看便要火力全开。
忽闻杯盏“砰”地扣在桌上,他却猛然泄了气,到头来只发出一记哑炮。
“所以,”他敛了语气,再度发问,“萧晚乔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苍仁曲:“我只知道,事故发生前,萧晚乔早被逐出研枢院了。”
“说仔细些。”萧择天顿了顿,深吸口气,刻意放软了语调,“你慢慢讲,越清楚越好。”
苍仁曲止不住轻咳两声,续道:“项目落地之后,萧晚乔就不在研枢院了。咳咳……研枢院保留了她的成果,在其基础上重制。鱼镇军营试用的,是研枢院改造后的成果,可卷宗上只字不提,全归咎于萧晚乔最初的版本。咳咳……这究竟是不是她一人之过,你细想便知。”
萧择天:“依你之见呢?”
“依我之见?咳……”苍仁曲自斟一杯清水,边喝边道,“还是舍少数还是保多数的老问题。强行逼人选边,本身就是一个圈套。最终偏向哪一方,全看哪边手握更大话语权。挺萧晚乔者势大,就牺牲多数人保她周全,支持研枢院的话语权大,那么牺牲一个萧晚乔无足轻重。真要追究罪责,该寻的是制造这两难困局之人。”
萧择天:“我反正是查不得了。太子调我出秀止,明摆着逐我出局。”
苍仁曲:“那你提萧晚乔是为何?”
萧择天:“你可知萧晚乔离开研枢院之后,去了何处?”
“不知。”
“当真不知?”萧择天道,“偃人早已暗中流入各路权贵手中,研枢院既然皆在其成果上改良,萧晚乔的造诣有目共睹。我的意思是,广厦楼定已留意她多时了。”
苍仁曲:“你好奇她动向作甚?跟广厦楼有何关系?”
萧择天:“我守鱼镇颐丰粮行时,竟有偃人意图劫粮,被我拿下了。”
苍仁曲疑道:“那粮行里存的,不都是与广厦楼交易的粮么?你问萧晚乔与广厦楼之间的关系,难道想说广厦楼监守自盗吗?”
萧择天:“不无可能。广厦楼暗中接济倭寇、私运军械,我截获过他们的货,通倭之嫌昭然若示。他们当真会大发善心,给两岸百姓散粮?还是说,借着散粮的名义,故意把消息传得遍地都是,引倭寇来抢。这样一来,粮草、军需,都送到他们手上了。”
苍仁曲:“你如此好奇,不若我引荐你入广厦楼一探究竟?”
萧择天:“蛇鼠一窝。我才不屑与之为伍。你,也不可以!”
苍仁曲:“萧择天,眼界不妨放长远一些。人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黑白两道一起走,看哪边更有前程、更有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