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饭点。
萧择天匆匆赶来,满桌佳肴分毫未动,一家三口皆候他入席。
他落座于萧良山正对面,父子二人大眼瞪小眼,似有火星四溅,几欲焦了那满桌菜色。
本该是一家团圆的欢聚时刻,却因这俩人早上大吵一架,令家宴气氛一时僵冷。
公孙养怡轻敲碗沿,率先打破僵局:“择天,向你父亲赔个不是。”
萧择天虽面有不甘,仍低头道:“父亲,孩儿知错了,我失言在先。”
再观萧良山,那老骨头硬若磐石,连半句软话也撬不出来。公孙养怡斜睨一眼,慢声警告:“饭前我如何跟你说的?忘了?”
萧良山怂了耳朵,低头向萧择天认错:“早上确是我冲动了,儿啊,为父亦有不是。”
萧共春迫不及待嚷嚷:“好了好了!既然你俩把场面搅成这样,我就罚你们两个今晚上谁也不许碰大鸡腿!”她利落夹起一只放进自己碗里,另一只送至公孙养怡碗中,“这下总没人有意见了吧?赶紧开饭!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这一插科打诨,满室冰块似的氛围化开了些,众人神色渐缓。
“又没人跟你抢。”萧择天咕哝一句,率先夹了一筷子菜。
萧良山瞧着小女儿狼吞虎咽的憨态,心头最后一点火气烟消云散了。公孙养怡亦动了筷,顺势夹了块肉放到他碗中。
萧良山僵住,偷眼去瞧夫人面色,夫人淡漠如常,他犹豫地咽下了那块肉。
她未免,对他太好了些......
一家子总算有了些烟火气。
这时,萧择天忽然开口:“父亲。”
萧良山又僵住。
奇了怪了,这小子平常都是直呼他大名,今日还大吵一架,怎么一反常态的乖乖唤起了“父亲”?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搁下筷子,道:“有话直说。”
“母亲答应,让阿曲住进萧府了。”
此话一出,萧良山筷子“咔哒”一声差点掉到地上,他瞪了一眼身旁置若罔闻的公孙养怡,又气冲冲回头怒视儿子,道:“我就说嘛!你们一个两个这么反常,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眼看又要烽烟再起,萧共春帮忙打圆场:“父亲,先稍安勿躁。姐姐初到此处举目无亲,咱们家宅子又大,让她住下并无不好呀。”
萧良山眉头一拧:“共春,你怎么向着一个外人说话?她的身份非同小可,之所以我要把她送走,是怕她待在此地会连累整个萧家。”
公孙养怡不紧不慢接了话:“你既知她身份特殊,当初又为何要救?”
萧良山:“夫人,你听我说......”
夫妻二人你来我往,萧共春插不上嘴,悄悄侧过头问萧择天:“哥,嫂嫂到底是什么来头?”
“管好你的嘴!再乱叫我把你饭扬了。”萧择天没好气地压低声音,“她叫苍仁曲,去年朝廷那桩贪墨案你总该记得吧?她就是那主犯的女儿。萧良山当年从牢里把她弄出来的,我到秀止才晓得这事。”
“什么?!”萧共春声音压得更低,眼睛闪着光,“原来她就是那个把你打趴下的人。”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萧择天狠狠剜了她一眼,牙根发痒。萧共春赶紧护住饭碗,生怕亲哥真下手掀了。
“哥,那你可得把她藏好了,这也是替咱家着想。”
另一头,萧良山仍在解释:“我自是看在与她父亲的旧谊才出手相救。那桩案子早已定论,转机未现之前,她若在应都抛头露面,迟早惹祸上身。”
公孙养怡:“去年武举场上见过她的人寥寥无几,王上随即封锁消息。一年过去了,谁还记得那张脸?”
萧良山:“夫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萧共春扒着饭,眼睛滴溜溜转,脖子又往萧择天那边凑:“她伤成那样能闹出什么事?怎么感觉萧良山怕她跟怕鬼似的?”
萧择天:“她去年文试也是榜首,因那案子才被革了名。你别瞧她如今手脚不利索,满脑袋都是弯弯绕。”
“这么厉害呀。”萧共春故意拖着腔,调侃他,“哥,要不是人家家道中落,你怕是想攀都攀不上吧。”
萧择天气得拿筷子头敲她脑袋:“你一天不损我就浑身不自在是吧?”
那边萧良山还在劝:“养怡,你一向最明白得失利害,这次怎么就非留她不可?”
公孙养怡解释道:“当初救人,公孙家也搭了手。既然公孙家也趟了这浑水,我便不能置身事外。你若实在不放心她住在这里,我将她接去公孙府上,由我担着就是了。”
萧良山激动道:“这怎么行!祸水东引,我绝不能害了你!”
公孙养怡:“既然她于萧家是个变数,我就必须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盯着。怎么选,你自己定。”
“我有选择的余地吗......”萧良山肩膀一塌,方才的硬气泄了个干净,“随你的便去,只一条,别任性把她带回公孙府,把火引到自己身上就成。”
母亲大获全胜。
萧择天与萧共春继续低头扒饭,神色如常,对于这意料之中的结局习以为常。
从小到大,父母二人当面在饭桌上斗嘴的场面数不胜数,几乎没见过母亲落过下风,连她自己亲口承认,父亲明知嘴上讨不到便宜,还总是要争那口气。
听府里老人说,他们年轻时候就是如此斗出了感情,当初所有人都不看好的一对,谁承想如今家宅安宁,儿女双全。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父母爱情来的莫名其妙。
拌嘴像道家常菜,端上来吃两口就过了。一家子该吃饭吃饭,一如往昔。
萧良山半饱之余,闲不住,开始寻摸由头,目光落定在儿子身上:“择天!”
萧择天:“?”
“今天新官上任,顺利吗?”
萧择天淡淡一笑:“明知故问。谁敢找辅国将军儿子的麻烦?”
萧良山:“没有就好。王上今日又提起你支援州军大营之事,你擒获的那个倭寇头子,究竟姓顾哪一脉的分支,王上也蒙在鼓里。”
萧择天愕然:“王上也不知道?!”
萧良山:“我顾虑的正是这个。若是王室自己查出来的,他们爱怎么收场怎么收场。结果是你把这事捅到了明面上,满朝皆知顾家有人公然造反,让王室的脸面往哪儿搁?”
萧择天:“把那倭寇头子依律处斩就完了。至于他身份之事。太子亲自下令保他,一路从州军大营运到应都,说不定他知晓些许内幕。”
萧良山:“太子敢冒勾结逆党的风险也要留他性命,这事水就深了。虽然你到御史台任御史中丞,我还是劝你一句,莫要再插手这件事了。”
萧择天不满:“就这么算了?那州军大营死伤的将士,谁来给他们一个交代?”
公孙养怡插了一嘴:“不是不管,他的意思是不用你来管。你在朝堂上,还没那么大的分量。”
萧良山:“你母亲说得对。为官之道,首在自保。性命安稳,才有资格谈心中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