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若如愿飞黄腾达了，他岂不是辜负了给阿曲的承诺？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是她将他伤成这副模样。她看不见，也不会领情。
不行。
他一定要让她看见。
就算她视而不见，他也要扒开她的眼睛，要她见证他的所做所为。
退一步说，就算不曾遇见她，他照样会毁了宋家。
萧府。
苍仁曲到应都有些时日，一直住在萧府。萧家从宫中托了关系，请太医为她诊治。
这段时日倒不算沉闷，萧共春性子活泼热闹，日日前来探望，嘴上虽总围著她与萧择天的闲谈八卦打转，却实实在在处处照拂。
她细心教她熟悉府中规矩琐事，交代得比身边侍从还详尽，同时也与她聊聊家常，带著她慢慢融入萧家。
从萧共春口中，她知晓萧家与公孙家皆是应都根基深厚的名门望族。萧良山与公孙养怡，一个是万邦辅国将军，王上的心腹大将；一个是当年极负盛名的文武八星之一，萧武署的实际掌权人。
二人各为两族之翘楚，联姻之后，在朝堂民间皆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王室大小朝会、宴席盛典，二人永远是座上不可或缺的贵客。
分量之重，苍仁曲生不出一点庆幸。
她无名无份，无权无势，寄居萧府，命运如漂泊浮萍，任人摆布。
上一次是萧良山命她潜入宋府，下一次呢？他或旁人，又会拿她作何用途？
想要借萧家或公孙家争得出头之日，彼此悬殊如云泥之别。
毫无筹码，毫无胜算。
她不喜欢受制于人的滋味。
她看著掌中那只冰冷的小小传信使。直至如今，唯有加入广厦楼，是她一厢情愿的选择。
旁人眼中这条路如何不堪，他们不明白，自己能作选择的分量有多重。
无论后果如何，她喜欢自己选择所带来的后悔、焦虑、痛苦、快乐……这些情绪，至少是自由的。
她怔怔出神，没注意到公孙养怡走到近前。
“这只木鸟，做得很精巧。”公孙养怡看着她手里的阿锦，轻声开口。
苍仁曲一惊，指尖微动，阿谨飞回了枝头，安安静静停驻不动。
“公孙夫人。”
公孙养怡遥遥望着枝头木鸟，漫声道：“应都好像也有这类玩意儿，我似乎见过。”
苍仁曲定了定神，问：“公孙夫人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公孙养怡问，“在萧府住得可还习惯？”
苍仁曲实话实说：“不习惯。头一回住这么大的宅子，处处无所适从。许多好东西从前没见过、没用过，怕是得花些时日慢慢适应。”
公孙养怡浅笑：“不必如此拘谨。我知晓你的来历，跟你的母亲有过一面之缘。”
提及母亲，苍仁曲眼前一亮：“公孙夫人认识我的母亲？”
“认识谈不上，不过打过几次交道。”公孙养怡道，“她有如此出色的女儿，身为人母，确也当得起优秀二字。”
苍仁曲神色黯了黯：“夫人谬赞了。那都是过往云烟了。苍仁曲早已死了，如今不过是个无名无分的孤女，苟且活着罢了。”
公孙养怡却道：“名分吗？这并非难事。我们家并非一味看重门当户对。实话说，我一直有个私心，想为择天寻一个边州女子做儿媳。”
“啊？！”苍仁曲猝不及防，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夫人，您是在说笑吧？还是萧择天让您来开这个玩笑的？”
公孙养怡道：“择天如今功业方才起步，我自幼教他先立业、后成家。他若敢在此时同我提及婚嫁之事，我打断他的腿。”
苍仁曲不解：“既然还早，夫人怎么忽然同我说起这个？”
“我对未来儿媳，亦是同一套规矩，必先自立立业，再谈婚嫁。”公孙养怡神色坦然，“我断不会容许一个无权无势、毫无用处的闲人入萧家门，萧家绝不白养闲人。”
苍仁曲：“夫人这话说的，倒像笃定了我非做您家儿媳不可。”
公孙养怡：“难道你没这个心思？以我家的门第，想寻个儿媳，怕是没有几个人能拒绝。况且择天在乎你，我们也愿尊重他的心意。”
苍仁曲面上呵呵一笑，心里暗暗咋舌。
这位公孙夫人说话的口气，怎么跟宋谨如此相似？那股势在必得的劲儿，仿佛喝水一般稀松平常。她尚且没有表态，对方似乎势在必得。
公孙养怡续道：“择天幼时疏远女孩，我没法给他寻个童养媳。如今他大了，能与他般配的女子屈指可数。他眼光高，我眼光也高。他对你另眼相看，我也中意你，正好两全。你若有意，萧家有的是资源好好栽培你。自己养成的儿媳，我更为放心。”
苍仁曲听得心头一跳：“夫人，我实在受宠若惊。不过……养成的话，可是要从端茶倒水伺候人的规矩学起？低头哈腰这种事，我最容易搞砸了。”
公孙养怡疑惑：“学这些作甚？萧家儿媳又不是侍从保姆。这些琐事，不须你来操心。”
苍仁曲舒了口气，幸好这位公孙夫人不是那种传统人家的苛刻婆婆。
她斟酌着问：“那夫人说的‘立业’，究竟是什么意思？”
公孙养怡：“简言之，执掌家业、统管人事。听闻你在管理上颇有建树，小小年纪拿下文试头名。我倒想亲眼瞧瞧，你究竟有几分真本事，当不当得起这个名次。”
“夫人若愿意相信我，我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她话锋一转，“不过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公孙养怡眉眼一挑：“嗯？”
苍仁曲：“我愿意接受夫人的提点、施展自身所长，出发点却绝非为了成为萧家儿媳。若是往后我的行事、心性达不到您对儿媳的标准，或者与您预想相悖，望夫人莫要怪罪。”
公孙养怡并未不悦，反倒饶有兴致笑道：“惊喜吗？那我就拭目以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