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半月已过。
宋曦在这半个月里，通读完毕所有父亲指定的典籍，通篇字句倒背如流，阖府上下交口称赞，连宋德亦十分欣喜。小姐突如其来的开悟，有朝一日其学识定能赶超宋谨。
能有此效，仰仗于明喻槿送予的神婆药方。宋曦每三日服一次，药后必睡，醒后神清气爽，读书过目不忘。
古怪的是，她虽字字入眼，句句能诵，乃至书中注疏亦可只字不差地默背出来，却终究不解其意，仿佛隔雾观花，形在而神远。
若只纸上谈兵倒还罢了，一旦落地实操便破绽百出。
宋德初时甚慰，让她接手宋谨昔日的事务，宋曦凭超群记性，排程备忘，确也办妥不少事。
然而一遇决策关头，她则满头雾水。有老成管家与幕僚从旁指点，她能依样画葫芦，搬用书中成例；凡遇上书上没写、先生没教的变故，她便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
日常琐碎杂事，尚可委于下人料理，一旦关系宋家根基的抉择，底线不容外人置喙，只能宋曦亲自决断。
这可把她难住了。不能问外人，那便只剩一条路，只能去找他商量……
宋谨别院内，日头正好。
小安推著轮椅，陪公子在院里晒暖。
宋谨望著枝头嬉闹的木鸟，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因为那只与他名讳同音的鸟儿，与它的主人，都不在了。
“公子，你听说了吗？于大师不知怎么的，去了城南略侩街，凭一己之力将那贩卖人口的黑市一举端了。一下子让秀止城都知晓了他这号人物。”
宋谨反应平平：“哦，于叔性子低调，怎会做出这等出格之事？”
小安：“我也奇了怪了，难不成是结了什么仇家？听闻内情之人说，于大师此番大闹黑市，只为寻一人。巧的是，此人近期也被萧武署紧盯追查。”
“萧武署？”宋谨闻言神色一动，道，“待于叔回来，我亲自问他。”
休养半月，于宋谨而言已是不短的耽搁。虽腿脚不便，他必须该著手布局下一步了。
明喻参探望他的那日，就曾对他直言——
“谨公子，你若真心想扶曦小姐立稳脚跟，助宋家更进一步，我倒有个法子。”
宋谨：“愿闻其详。”
明喻参：“家妹赠予曦小姐的药方，只能令她短时记忆超凡，并非常久之效。”
宋谨：“短时？明公子，你的意思是，阿姊需长期服药，方能维系这份记性？？”
“不错。”明喻参坦言，“且此方尚有一则弊处，药效存续期间，曦小姐虽过目不忘、背书无差，却会丧失参悟与思辨之力，无法自行明理断事。”
宋谨呛咳数声，道：“明公子你这哪是要帮阿姊？明显是要害他！你居心何在？”
明喻参：“谨公子莫急。在下岂敢相害？正因有此弊，反而可成其美。曦小姐她药效期间无法自行通透事理、决断变数。恰好，你可以亲自教她、替她定夺、引她行事。如此，借药效塑其形，借你之手成其势，是真正的如虎添翼。”
宋谨沉默了，眸中沉浮不定，似在盘算此计可行与否。
明喻参见他情绪渐渐稳定，又道：“在下忘了叮嘱家妹，此方若长期服用，药效深时，人会彻底失却神智，形同一具任人操控的傀儡，只余传话之能。谨公子，还望适时劝诫曦小姐，莫要贪效多服，久则成疾。”
宋谨情难自禁，笑了。
失却神智？任人传话的傀儡？
他这哪里是在帮宋曦？
这方子，分明在给他如虎添翼。
思绪间，院门处传来脚步声，宋曦来了。
她提著锦盒，笑盈盈地走来：“阿谨在晒太阳呢？好兴致。”
无事献殷勤，她素来与他疏淡，自他受伤以来，更是连面都未露过一回。今日忽然携礼而来，必有所求。
宋谨道面上不动，温声应和：“阿姊这些时日操持府务，著实辛苦。百忙之中还抽空来探望我，实在叫人心生感念。”
宋曦将补品随手丢给小安，嗔笑道：“一家人说什么生分话？我是真心盼你早点好起来，我也好卸了这担子，省得整日费心费力。”
宋谨：“我听小安说，阿姊将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人人夸赞。哪还用得著我帮衬？阿姊一人便能应付得来。”
宋曦略一踌躇，道：“话是这么说，可大方向上的事，我还是拿捏不准主意。阿谨有经验在身，不如来替我参详参详。”
“哦？阿姊说的是哪方面？”
宋曦：“钱库失火那桩事，已搁置好些时日了。我如今在清理那些烧毁的商契和借据，凭证俱已成灰。那些借出去的银钱，该如何追回？这损失……该怎么补？”
宋谨反问：“这些烧毁的数额，大吗？”
宋曦：“当然大！光是那些商契和欠条，合计便有一千四百一十二两黄金。这些数目毁于一旦，若要一家一户追讨回去，不知要追到猴年马月。阿谨，你替我想想，可有快些的法子？”
宋谨：“阿姊若要全额追回，怕是不大可能。不过律法有明文规定，凡借贷时于官府办理过红契者，可凭官府存档补办契书，依法追讨。父亲身为府尹，早已打点妥当，有专人为宋家放贷作保。此外，借贷方抵押的店铺、田产、珠宝等，宋家亦安排了人证在案。阿姊只需寻到这些人证，人证物证俱全，追讨回来不成问题。”
宋曦大舒口气，道：“阿谨！还得是你！”
宋谨：“阿姊可都记住了？日后若再遇此类情形，可知如何处置了吧。”
宋曦：“阿谨，你也是宋家一份子，莫要将主意都推给我一人。我顾不过来的时候，你也该替我分担些，是不是？”
宋谨微笑：“阿姊所言极是。但凡我能出力的，必定全力以赴，这都是为了宋家的未来。”
“你有这份觉悟就好，待我将来带著宋家步步高升，少不了你的好处。”宋曦神色满意，安抚道，“你安心晒日，我有空再来看你。”
宋谨仰面静坐著，秋日日光尽数落在他面上，刺得人睁不开眼，雪白的长袍在阳光下白得晃目。
秋日的日头，说不上冷，也暖不进骨子里头。
其实，方才他口中那些证人，很早就让于叔暗中做掉了。
他低头，轻轻拍了拍自己尚且不能走动的双腿。
少不了他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