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初去萧武署探了几天口风，这日方回府，被告知宋谨已被宋德带了出去。

“公子去了何处？”他拉住一侍从问。

侍从回话：“去了秀止府，老爷说有位大人物执意要见公子。”

“然后呢？怎么不多问一句？”

“尹叔吩咐过，不许我等打听。”

于初低斥：“真是胡闹！”

……

秀止府。

议事堂内寂然无声，宋谨安坐轮椅，静候那位大人物现身。忆起数月前，也是此处，阿曲陪他匿于帘后，静听其父与吴任对谈。

天渐寒，几案上的兰花鲜艳如初，侍奉的侍从仍是那些人，茶点也没有变。阿曲来之前，陪他的是小安，阿曲走了，陪他的还是小安。

宋德的絮叨也如从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谨儿，等会儿太子来了，你可好好解释你那研究的事！”

宋谨：“太子怎会知晓此事？”

“自然是曦儿说的，”宋德道，“太子殿下得了广厦楼的线索，正与你那研究相关。”

宋谨：“要怪应怪阿姊糊涂。她明知此事会让宋家与广厦楼纠缠不清，也不知道避嫌。”

宋德却恼了：“你不研究那玩意，哪会惹出这些是非？”

宋谨：“我素来爱好研究木枢，与太子素无往来，如何能预判他调查广厦楼，竟会牵涉到我头上？”

宋德：“别以为你受着伤，我就不敢说你。”

宋谨连断骨之痛都熬过来了，哪会在意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责骂。他只道：“父亲，你偏袒阿姊也就罢了，可利害轻重你该与她说明白。她这回闯祸，牵连的是我，我尚能担着。若再有下次，你预备往何处奔走替她周全？”

宋德登时拉下脸：“你怎能这样说你长姐！谨儿，你从前哪里是这样刻薄？”

“我仅仅在就事论事。”宋谨道，“父亲赞同也好，反对也罢，何必回避症结，顾左右而言他，实在不尊重孩儿的用意。”

宋德斥他：“父子尊卑在前，你反倒同我索要尊重？没大没小出言顶撞，哪有生为人子的态度？”

说不通，实在说不通。

就算他话说的比琴声动听，对面坐着的若是一头只懂哞哞的牛，又有何用？

总不能让他也也跟着哞起来，哞出宋德爱听的调子。

宋谨揉了揉额角，索性岔开话头：“敢问父亲，太子殿下何时到？”

话音刚落，差役来报：“府尹，太子殿下已至。”

“你在此好生候着，想清楚怎么交代。”宋德说罢，随差役出去迎接太子。

小安在一旁劝道：“公子，身子要紧。老爷向来如此，你不是不知道。再怎样，他也是您父亲，唠叨两句总归是为您好。”

宋谨：“小安，我问你一个问题。”

小安：“公子请说。”

宋谨：“你更喜欢我多说话，还是安安静静不吭声？”

小安脱口而出：“自然是话多的时候。公子侃侃而谈，那股自信藏都藏不住。您高兴，我也跟着高兴。”

宋谨垂下眼帘：“若长久身处失权的境遇，一言一行都会被人挑刺，一遍遍被告知你的感受无关紧要。久而久之，谁还愿意开口？”

小安：“公子说的哪里话？您是人人都敬重的谨公子，宋府尹之子，怎会没有您说话的地方？”

宋谨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若我不是他的孩子，怕是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都没有。说句大逆不道的，若今日坐在太子之位的是我，哪怕随口一句荒唐话，也会有人当作金科玉律。”

说曹操曹操到。宋德亲自引着顾岁吟进了厅堂。他面上笑意融融，和蔼可亲，是宋谨私下从未见过的那种温煦。

“拜见太子殿下。”他向顾岁吟行礼。

顾岁吟端详他片刻，转头问宋德：“这位，可是替我打理容州、边州资产的那位？”

宋德陪笑：“殿下好记性。那日宋府宴上，臣呈的账目便是出自他手。”

顾岁吟：“我使人复核数次，收支分明，毫无疏漏。宋家竟有此等俊才，我竟时至今日才知晓。”

宋德：“他哪里比得上曦儿能干。”

顾岁吟：“我想与他单独聊聊，府尹暂可回避。”

小安把大莱总结的文稿放在宋谨膝头，随同宋德退了出去。太子随行侍卫分立两处，一人贴身护卫顾岁吟，另一人走到宋谨身后，调转轮椅，使他正面朝向太子。

身侧取出一卷图纸，呈至宋谨面前。

“打开看看，你应该认得。”顾岁吟道。

宋谨接过，展开，是璇源鼎的机关构造图样。

“认得。殿下有何疑问？”

顾岁吟：“璇源鼎乃是朝堂军国重秘，没有工部准许，图纸绝不可能外流。你手中这张，更是改良后的第二代图纸。听闻你对此物颇有钻研，相应的图纸，你从何处得来？”

“淘来的。”宋谨答得随意。

顾岁吟见他反应平平，声音沉了沉：“话说清楚，不要在我面前打哑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