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一缸糯米浆!怎还没有熬制出来!”
工头饱嗝一声,面色愠恼。顺着一众佣工的指认,他气势汹汹寻到正在值守最后一缸米浆的老邓身前。
老邓木然搅动锅中米浆,神思恍惚。昨夜狂风彻宵呼啸,他一夜未得安寝,本就精神萎靡,今日又被强行延了工时,饥肠辘辘,浑身乏力。
熬煮糯米浆需两个半时辰文火慢熬,且要时时搅动。老邓全程未曾停歇,双臂酸痛难忍,可锅内米浆依旧绵软稀散,未能熬至挂旗成膏的状态。
工头还在催促:“动作快点!是想让所有人陪着你一起挨饿吗!”
老邓:“我尽力了,这浆不成形,怕火候欠了些。”
工头闻言更是恼怒:“旁人的锅都好好的,就你事多!少拿火候说事,自个儿偷懒就认!”
老邓握紧木棍,忍了又忍,耐着性子接着搅。周遭目光如针扎来,众人饿得心慌,抱怨的、催促的、嫌慢的,七嘴八舌。
有人想来搭把手,工头一口回绝,反而朗声训道:“瞧见没有?这就是偷懒的下场!就因为你一个人,误了大家饭时。如今外头多少人抢着干活儿没门路,赏你口饭吃,就该烧高香,连这点活都磨磨蹭蹭,活该饿死!”
老邓终是忍不住,一棍抽上工头肚子,吼道:“赏口饭吃就高人一等了?你这饭菜,连街上舍粥都比不上!工时越长,活儿越多,吃食却分毫不增,多的余油水,怕是全养了你这肚皮了吧!”
工头捂着肚子疼得直抽气,惊怒交加:“反了天了你!”
老邓把棍子往地上一掼,火气上头:“替你卖命还要受这腌臜气,这活谁愿干谁干!横竖我是不伺候了!”
说罢,老邓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锅米浆兀自翻滚,眼见要糊底。工头急得跺脚,指着方才要帮忙的佣工骂道:“你木头似的杵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收拾这缸浆!”
那佣工迟疑着缩了缩手:“工头,我刚搅完一缸,手还抖着,这……”
“少啰嗦!难道想让所有人跟你饿肚子吗!”
众人目光如刀,压得那工人垂下头,只得顶上去,接过老邓的活计接着搅。
当日,老邓蹲在街角,捧上了萧武署施的热肉粥,一口热汤下肚,可算舒了口气。
......
翌日。
饭点,粥摊前人潮涌动,难民乌泱泱一片,个个翘首以待。
老季老季挤到了最前面,对武师道:“大人,老邓腿折了,走不了路,多给一碗成不成?我替他送去。”
武师回绝:“不行,规矩在这儿摆着,一人一碗,没得商量。你讨一碗,别人就有样学样,这摊子还怎么支?”
老季神色焦灼:“我说的句句属实!不信您随我去看!”
武师不耐烦:“忙着呢,没空。”
近旁苍仁曲听得分明,对武师道:“粥给我吧,我去走一趟。”
......
老邓躺在草席上呜呼哀哉,身上青一块一紫一块,隐约闻到了肉粥味,勉力撑起身,便见老季领着一名女子过来了。
朗朗天光下,她眉目慈和,一身玉色锦袍素雅夺目,气度不凡。
这位整日在守在粥摊的女子,他当然眼熟,虽不知其具体身份,深知萧武署所有武师对她言听计从,足见其地位尊崇,远非常人可比。
此刻见她亲手端着粥碗于前,老邓又惊又惶,一迭声道:“老季啊老季,我不过是让你讨碗粥填肚子,怎的竟把活菩萨给惊动来了!”
老季无奈笑了笑:“活菩萨非要来看你,我拦得住吗?”
苍仁曲将粥碗递与老季,老季转手端到老邓面前。老邓捧起碗来,也顾不上烫,低头喝了一大口,热气腾得满脸通红。
苍仁曲直入正题:“腿是如何伤的?”
老邓抹了把嘴:“我昨日撂挑子不干了,惹恼了工头。今日撞上他,他使人打折了我的腿,还说让我没了活路,等着饿死街头。”
老季啐道:“都是混口饭吃的人,他还真当工地是他家地盘,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苍仁曲又问:“做的什么活?”
老邓答:“王族在城南圈了新地,修建新府。工头带我们这一队,专管拌灰制浆。”
苍仁曲:“签了工契吗?”
老邓:“签了,都在工头手里。”
苍仁曲胸有成竹点点头:“我去帮你拿回来。”
老邓一惊,慌忙摆手:“菩萨,我这腿是小事,犯不着为我得罪王族啊!”
苍仁曲微微一笑:“萧武署出面,算不得什么大事。若就这么算了,难道要我天天亲自给你送粥来不成?”
老邓慌忙将粥碗放在席边,拱手拜道:“菩萨大恩,老邓给您磕头了!谢谢菩萨,谢谢菩萨!”
......
季余生忙了整整半日,好不容易才坐下咬了一口热包子,手边搁着一碗温着的肉粥,是给苍仁曲备的。
苍仁曲回来了,只匆匆喝了几口,便吩咐季余生叫上几个武师,随她外出走一趟,替人取回工契。
季余生自己这边人手紧得转不开,哪有闲心管她这桩闲事。
倒是有几个平日里好动爱惹事的武师,一听便来了精神,争着要跟去瞧瞧。
原本此刻该是苍仁曲服药调养的时辰,她待不到两炷香便离开了。季余生听闻她身上有伤,可她明明看着生龙活虎的,哪里像个病人?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身影骑马缓行街上,在人群中格外扎眼。沿路武师们见到他,毕恭毕敬行礼。
一声声“大少爷”此起彼伏。季余生连忙起身相迎:“大少爷!你怎来了?”
萧择天勒马在摊前转悠,目光扫了一圈,问:“阿曲人呢?”
季余生:“她有事出去了。”
萧择天:“药吃了没有?”
季余生顿了一下,才答:“还没。”
萧择天哼了一声,面露薄怒:“这人……非有人看着不可!她去哪儿了?”
季余生劝他:“大少爷不妨在此稍候,想必她不久便回。”
萧择天不悦:“我倒要瞧瞧,什么事能让她连药都忘了!”
季余生哪里知道苍仁曲的去向,正寻思着该如何搪塞,一旁围观许久的老季忽然凑上前来,对着马上这位气度不凡的公子笑道:“大人,我知道菩萨去了哪儿!随我来!”
萧择天听得“菩萨”这个称呼,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带路吧。”
老季在前引路,带萧择天一路行至熬浆的工地。
此处早已围得水泄不通,萧武署的武师与佣工们正吵得不可开交。
包工头扯着嗓门喊道:“别以为萧武署有萧家撑腰,就能无法无天!”
萧择天闻言,眉头一皱,当即翻身下马,拨开人群挤了进去,正听见苍仁曲不紧不慢地反问:“既然人家撂挑子不干了,退还工契不是天经地义?怎么就成了胡作非为?”
包工头嚷嚷着:“要拿工契不能好好说?你带一帮打手过来,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苍仁曲一指瘫坐在地的老邓:“你们打折他腿的时候,怎么不说欺负人?如今碰上硬茬子,倒装起可怜来了。里外全让你占了理。”
旁边武师摩拳擦掌,附和道:“识相的赶紧交出来,若不是头儿拦着,这地儿早给你砸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