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一张破契吗？”包工头嘴上还硬，面色却已怯了几分，招呼一个佣工去拿，吩咐完了又警告苍仁曲，“你给我等着，回头我定要告你一状！”

萧择天站在人群里，抱着胳膊看热闹。

工契拿来了，包工头不耐烦地朝老邓脸上甩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那张纸在空中飘飘荡荡，老邓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自尊当众被踩进泥里。

苍仁曲弯腰稳稳接住了这张工契，接着若无其事地展开来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笑：“工契上写明每日工钱十文，折算成伙食发放。每日早晚一粥一素一饼，按市价算至多六文。剩下四文，哪去了？”

包工头理直气壮：“粮食涨价了，伙食自然跟着涨！”

老邓忍无可忍，指着包工头破口大骂：“你简直胡搅蛮缠！粮价涨了，工时也涨了，凭什么工钱不涨？粥稀得照见人影，菜是馊的，饼比巴掌还小！”

苍仁曲：“明面上的油水刮足了，剩下的就从牙缝里抠。可怜这些人饿着肚子替你们卖命，该拿的工钱被吞了。干最苦的活，拿最少的钱，到头来还不如街边要饭的。”

包工头索性撕破脸皮：“我就明摆着跟你说，工钱只是明面上的意思，来我这里干活，给口饭吃就算不错了，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儿。没我，这帮人连西北风都喝不上！想多要钱？做梦！”

苍仁曲冷冷道：“你们私下怎么议的，我不管。我只认工契白纸黑字，画了押盖了章，就得认账。有钱大兴土木，没钱付佣工薪酬？王族能如此捉襟见肘？还是说，中间的油水被人截了，才发不出钱来？”

边上一名武师实在听不下去：“头儿，你跟这种人费什么口舌！他惯会克扣底下人的血汗钱去喂上面的嘴，直接给他点颜色瞧瞧，看他吐不吐出来！”

包工头恼羞成怒：“我告诉你！天子脚下，聚众闹事，耽误了王府工期，触怒王族，萧家也保不了你们！”

“既然是王族修府，更应该以身作则，把应得的工钱结清了！”

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苍仁曲回头一看，萧择天踱步而出。在一声声“大少爷”的簇拥之下，他来到她身边，并肩而立。

包工头打量他：“你是何人？”

萧择天：“能把你主子告到王上面前的人。”

包工头闻言色变：“？！”

萧择天一字一句道：“立契画押，阳奉阴违，是为欺罔。王府修建，本该体恤民力、彰显皇恩，表面雇佣，实则奴役，克扣口粮，使人饿腹卖命。王族坐享脂膏，而百姓形同乞丐，不正其罪，恐寒天下役夫之心。”

苍仁曲侧目望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萧择天：“可听清楚了？这便是我要呈上的奏文。”

包工头面色发白，仍强撑着：“几、几个铜板的事，至于闹这么大动静？朝廷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管这鸡毛蒜皮的琐事！”

萧择天：“我参的是你家主子御下不严，纵奴行骗。若王上看到奏章，是心疼这几个铜板，还是恼火你给他脸上抹黑？到时候把你推出去砍了，你家主子还得谢我替他‘清理门户’。”

包工头如鲠在喉，彻底慌了神。现场气氛凝滞了一会儿，他终于松了口，对老邓说：“三天。三天之后来领你剩下的工钱。”

苍仁曲替老邓应下：“行，一言为定。”

"都散了！"包工头转头朝众佣工吼道，"今日活计干不完，谁也别想吃饭！"

苍仁曲这才将工契还给老邓，老季搀着人起身。老邓一口一个"菩萨"谢个不停，老季也跟着念叨："菩萨怎不早来救我？我也被克扣了不少啊。"

苍仁曲笑了两声：“无妨。日后若再遇不公，来寻萧武署便是。”

萧择天对一众武师道：“阿曲方才那套，你们可学明白了？”

武师们异口同声：“会了！”

萧择天牵着苍仁曲离开，武师们习惯地紧随其后。他回头睨他们一眼：“跟来作甚？看不出来吗？我们是一对。”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难得啊！”“萧家大少爷竟孔雀开屏了！”“这叫铁树开花！”......武师们插科打诨，嘻嘻哈哈地散了，留给二人一方清净。

苍仁曲用力甩了甩被他握住的手：“人都散了，撒手。”

萧择天就着她甩手的力道晃了晃，调侃道：“我出来救场，你就这个态度？”

苍仁曲撇了撇嘴：“我的风头全让你抢走了。”

萧择天也不同她犟：“行，下回我不出面了，你自己逞英雄去。”

他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她，二人漫步在街头上。

苍仁曲问：“来找我做什么？”

“今日休沐，闲来无事看看你。”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揶揄，"我特意掐着你用药的时辰来，正好逮到你没吃。"

苍仁曲恍然，弱弱解释道：“一时情急，我忘了。”

萧择天嗤笑一声：“那就罚你回去好好用药，这两日不许出来抛头露面，好好陪我。”

苍仁曲面色不悦：“想让我陪你，就好好说话，开口闭口都是命令，谁听着会舒服？”

萧择天：“我怎就没好好说话？分明是你太敏感了。”

苍仁曲：“我听着不舒服，还不许我说了？”

“又生气...”萧择天噎了一下，不情不愿妥协，“行了，我以后肯定注意。”

苍仁曲仍想挣开他的手，他却攥得更紧了些。

二人沉默地行了一段路。

“对了，问你个问题。”萧择天压低声音，“你那位朋友，可是广厦楼的人？”

苍仁曲笃定：“肯定不是。”

萧择天：“当真？她有没有瞒你的可能？”

苍仁曲：“她若是广厦楼的人，我用不着求萧家帮忙找人。”

萧择天半信半疑：“我好心帮你，你最好别是耍我。”

苍仁曲被他这话说得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追问，萧择天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上来。”

她也懒得再走，借力上了马背，二人共乘一骑，悠悠往萧府去。

她问：“你怎么突然扯到广厦楼？小诗与广厦楼有何干系？”

萧择天：“只是随口一问，你跟广厦楼走得近，与你交好的人，我难免多个心眼。”

苍仁曲懒得跟他计较，转而道：“对了，小诗母亲何时能到应都？离你承诺过去都好一阵子了。”

萧择天：“急什么？你不肯老实养伤，什么时候听话了，我什么时候带她过来。”

苍仁曲反手一肘撞在他胸口：“你真的讨人厌！”

萧择天吃痛，反而笑了：“能使得上劲了，看来身子将养得不错。”

苍仁曲瞪他：“你喜欢我，难道就为了讨打？”

萧择天直言：“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能图什么目的？”

日头底下，苍仁曲忽然觉得周身微热，许是衣裳穿厚了的缘故。

这时，她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哟，耳朵红了。”

苍仁曲：“少看我！骑马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