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呤谷云家……他只要派人去龙呤谷打听一圈，就知道根本没有这号人物。你给他留三天时间准备材料，他也正好用这三天时间，把你们的底细查个干干净净。”

“等他反应过来，发现你们是假的，发现你们接近他有别的目的……明天的太阳你们能不能见到，都还是两说。”

宗玥想起地下空间里那些目光呆滞的搬运工，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苏青瑶却在这时开口了：“那个逍遥散……我看见了一些主材。”

安歌扬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药材残渣，有几味我认出来了。烈阳根，寒潭草，血竭花，这三味，是逍遥散的主材。”苏青瑶眉头紧紧皱起，看向众人，“可这些主材……不应该和药王谷那些辅材混用。烈阳根性热，寒潭草性寒，血竭花性烈，这三味本就难以调和。再加上药王谷那几味辅药，按理说，会让药性冲突得更加厉害，炼出来的东西，极不稳定。”

苏青瑶看向沈云间和安歌：“我师兄虽然性子孤傲，可在药理这一块，从不马虎。他不该犯这种错。”

沈云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她开口了。

“两个可能。”她道，“第一，他被逼着按别人的方子炼药，无法做主。第二——”

她目光扫过众人：“他是故意的。”

安歌挑了挑眉。

沈云间继续道：“如果是被逼的，那这方子就不是他配的。背后另有其人，他不过是个炼药的工具。但这样的话，就说不通另一件事……”

“赌场要的是持续现金流。”安歌倚在椅背上接过话，神色认真了几分，“逍遥散这种东西，能让人上瘾，能让人欲罢不能，是最好不过的财源。但如果第一批试药的客人就开始当众发狂、闹出乱子，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立刻调整配方，把这东西改良得更稳定些。”

她顿了顿，目光闪动：“可周掌柜没有改良配方。他选择了修鼎。”

赵亦卿忽然开口：“所以……梁守道是故意这么配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赵亦卿缓缓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方子有问题，炼出来的东西会让人发狂。但他还是按这个方子炼了。出了事之后，他告诉周掌柜，是鼎坏了，所以药性不稳。周掌柜信了，于是找人修鼎。”

她顿了顿，目光与沈云间轻轻一碰：“他在传递求救信号。”

宗玥愣住了，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把赵亦卿的话过了一遍，忽然瞪大了眼。

“所以他是故意把事情闹大的？故意让人发狂，故意让周掌柜觉得是鼎的问题，故意让我们这些修鼎的人进来？”

沈云间微微点头。

“鼎坏了就要有人修。”她道，“有人修鼎，就会有人进入那个地下空间。有人进入地下空间，就会看到那些药材，看到那些被控制的人，看到他……他就有求救的机会。”

苏青瑶怔怔地听着，眼泪不知何时又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你们家这位梁师兄，还算聪明。”安歌看着苏青瑶说道，“被困在地下，被逼着炼那种害人的东西，还能想到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争取时间、等着人来救，不容易。那个千机造化鼎，只要我们救出他，就能知道鼎在哪里。”

安歌的目光从宗玥几人身上收回，重新落在沈云间脸上，那慵懒的笑意里多了几分认真。

“说起来，现在这情况，可有点棘手了。在天枢城内制作逍遥散这种东西，赌坊敢这么做，背后黑水商会的庇护脱不了干系。而这黑水商会呢……和归海阁里头某位长老，还沾着点不清不楚的渊源。”

沈云间没有接话，只是抬起眼对上安歌的目光，像是在掂量着这番话的分量。

“安仙子所言甚是。”她开口道，“不过，目前我们掌握的，多是基于她们四人所见所闻的推测，以及一些难以公开的线索。没有确凿的、能够摆在明面上的证据，证明赌坊在做逍遥散，更没办法把赌坊与黑水商会、以及与归海阁某位长老的直接关联起来。”

她目光扫过宗玥几人，最后又落回安歌脸上。

“仅凭此，太极宗、禅音剑派和水月坊任何一方，都无法启动正式的官方交涉，更无法向归海阁质询一位长老。”

安歌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深了几分。

“哟。”她拖长了尾音，“听听，这公事公办的口气。”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身体慵懒地向后靠了靠。

“说起来……”她慢悠悠地开口，“从你家这两个小麻烦精卷入此事开始，我这醉言轩，可是又出人、又出力、又提供场地，还得帮忙散布云家小姐的流言给你们打掩护……”

“这前前后后，帮的忙不算少了吧？”

沈云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安歌继续道：“我这人做生意，向来讲究个你情我愿，盈亏自负。但这次嘛……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是下了本钱的。”

“沈大执事，你就没什么表示？”她眨了眨眼，笑意盈盈，“好歹……欠我个人情？”

沈云间垂下眼帘。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这种受制于人、被清晰标价的感觉。

尤其不喜安歌用这种混合着业务往来与私人牵扯的方式，将她逼到需要明确表态的角落。

若是旁人如此，她有一百种方式可以四两拨千斤地推拒回去，或是用更大的利益交换来抵消。她可以在三句话之内让对方明白，这种人情的讨要，在她这里行不通。

可对方是安歌，是这个刚刚才用近乎直白的话语，搅乱了她一池静水，此刻却又仿佛无事发生、笑着向她索要“人情”的安歌。

她敏锐地察觉到，安歌索要的，似乎并不仅仅是简单的一个人情承诺。

她心中罕见地升起一丝赌性。

赌安歌这个人，赌她方才那些话语里，有几分是虚情假意的试探，又有几分是连安歌自己都无法掌控的真心。

赌这份人情的背后，连接的不仅仅是利益。或许还有别的更复杂的、她此刻甚至不敢深想的东西。

沈云间沉默了足足三息的时间，这在素来果决的她身上，极不寻常。

宗玥和万灵玉对视一眼，都不敢出声。苏青瑶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指尖。赵亦卿神色平静，目光却不时掠过沈云间的脸，又掠过安歌的脸。

终于，沈云间抬起眼帘，平静地迎上安歌的眼睛。

“安仙子此番相助，云间铭记。”

“他日仙子若有所需，只要不违道义，不损宗门……云间力所能及之处，不会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