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听着，唇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里，有满意，有得意，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有沈执事这句话，我便放心了。看来我这些日子的本钱，下得不算亏。”

她心情极佳，端起茶壶，给沈云间面前的茶盏添上热茶。

“既然如此，那这份礼物，我便提前送出了，也算是我的诚意。”

沈云间抬起眼，看着她。

安歌慢悠悠地道：“制药的材料，必定有流通的渠道。从哪儿进的货，经过哪些人手，最后怎么送到那地下空间，这些东西，只要有人经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我来查。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查出和黑水商会、归海阁的一些眉目。”

随后安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转向那四个年轻姑娘。

“行了。”她道，“你们今日劳心劳力，更是几经险境，精神损耗极大。眼下最要紧的是好生调息，恢复精力。后续行动，需从长计议，没有一个清明的头脑，只会事倍功半。”

宗玥听着这话，这才发现自己确实累得厉害。

“安仙子说得对。”她乖乖点头，“是得好好睡一觉……”

万灵玉也连连点头，她早就困得眼皮打架了，只是一直强撑着。此刻听安歌这么说，如蒙大赦，恨不得立刻就倒头睡去。

苏青瑶虽然心里还惦记着师兄，却也知自己此刻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再想什么。她站起身，朝安歌和沈云间欠了欠身，轻声道：“多谢安仙子、沈前辈。我们先告退了。”

赵亦卿也起身，朝两人微微点头，便跟着宗玥往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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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走，厅内方才因正事而略显严肃的气氛，似乎瞬间又变得微妙起来。

安歌走到窗边，侧过头，目光落在依旧坐在桌旁，姿态端正的沈云间身上，唇角弯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

“人都走了，沈执事还这般正襟危坐？方才谈正事时，倒是一派从容。怎么，现在只剩你我，反而……不自在了？”

沈云间并未看向安歌，目光落在自己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安仙子说笑了。云间只是习惯如此。”

“习惯？”安歌轻笑，转过身抱臂看着她，“是习惯这般坐姿，还是习惯……在我面前，筑起这高高的心墙？”

“我记得，初次在天枢城外见面时，你虽也清冷，眉眼间却尚有几分初出茅庐的锐气与鲜活。”她似是在回忆，“如今位高权重，沈执事这身官威倒是愈发重了，把这真实的自己，也藏得愈发深了。”

沈云间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安仙子，时移世易。你我都非当年之人，职责所在，行事自然不同。”

“沈云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看着你，就像在看一座运转精密又永不停歇的浑天仪。”

沈云间并没有回话。

安歌轻轻笑了一下：“遵循着既定的轨迹，分毫不差，洞察周天星辰，算计着每一份力量的消长与利用。所有人都惊叹于它的精准与宏大，依赖它的指引……却很少有人想过，它会不会也有想脱离轨道，任性妄为的一刻。”

沈云间平静地望向安歌：“器物终究是器物，循规蹈矩是其本性。脱离轨道的浑天仪，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是吗？”安歌迎上她的目光，“可我总觉得，你这座浑天仪的核心，并非冰冷的法则，而是……一团被你自己强行禁锢、压抑了太久的火焰。”

“你算计一切，权衡所有，将宗门、责任、师妹……所有的一切都安置在妥帖的位置，用绝对的理智构建起坚不可摧的城防。可你自己呢，沈云间？”

“你把真正的自己，藏到哪里去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了。

沈云间清晰地感觉到，那被她用层层冰封包裹、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内心深处，因着这句直指核心的问话，跳动起来。

她平静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裂痕，那波动瞬间便被她强行压下，恢复成一贯的深不见底。

沈云间微微向后，靠回了椅背，她的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冷静，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疏离。

“安歌，”她开口，“你的比喻很有趣，但并无意义。我是太极宗执事，庄从雪的弟子，宗玥的师姐。我的位置，我的责任，便是我的轨迹。这无关禁锢，而是选择。”

安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那句话，确确实实地触碰到了沈云间坚硬外壳下，那点柔软的內里。

虽然对方立刻构筑了更坚固的防御，但这瞬间的失守，这称呼上细微的偏移，已然昭示了一切。

沈云间或许能骗过所有人，甚至骗过她自己，但她骗不过安歌。

安歌没有乘胜追击，她脸上重新漾开了那抹慵懒而魅惑的笑意。

“是啊，选择。”她轻轻重复着，“沈执事的选择，自然是经过最精密计算的，利益最大化的结果。像我这般不循规蹈矩、随时可能脱离轨道的存在，确实该被谨慎对待，划清界限才好。”

“既然沈执事已承诺不会推辞，那安歌便静候佳音了。至于调查一事，我稍后会安排下去，一有消息，自会派人告知衍天园。”

她顿了顿，补充道：“夜已深，沈执事今日想必也劳神了，不如早些回去休息？我这醉言轩，终究不是太极宗的衍天园，留久了，恐惹闲话。”

沈云间看着安歌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落落的钝痛。

她沉默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如此，便多谢安仙子。告辞。”

她没有再看安歌，转身离开。

安歌独自坐在原地，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她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慢慢敛去，只剩漠然。

“沈云间……”她低声自语，“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退了一步，不代表她放弃了，只是她比谁都清楚，对付沈云间这样的人，逼得太紧，只会让她逃得更远。

而现在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