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师叔盯着两人,总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又说不出为何。他只是瞥了眼没说话的顾尘,突然想起自己有事找顾尘,便将顾尘叫走了去,留晏华一人浇水。
晏华当然也不急。猎物既然已经出现,一位耐心的猎手,只需静待猎物上钩。
而另一侧的顾尘与吴行道一同去药房。吴行道拿出一瓶丹药,语重心长:“我这次又换了药方,你试试?”
顾尘垂眸,睫毛颤动接过丹药,轻声道:“谢吴师叔。”
顾尘拿过丹药,看着天色不早,打算回寝居试试。体内的火焰快要将他燃烧殆尽,他盘算着以后得如何躲着晏华。
剑行至路途一半,天空突然阴云密布,黑压压压在山峰上,快要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只不到一会,便下起瓢泼大雨。
天空像是被撕裂一道口子,在干涸地面上砸出铜钱大的雨印,土腥味翻涌而上。
顾尘抬手一挥,施了一道咒法,偌大的雨滴都悄悄绕开他。雨中唯有一身素白的修士御剑而行,远远看见寝居面前站着一人。像是一位修士,却不施任何咒法,只任雨滴淋在身上,站在他的寝居前。
离近了,顾尘才发现竟然是晏华,顾尘以为晏华又要玩什么花样,站在一旁远远看了许久,此刻的晏华像一只毛发被淋湿的可怜狐狸,他扶额蹙眉,想立刻装作没看见离开,脚底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动步。
最终顾尘叹了口气,撑起一把油纸伞,走到晏华身旁。晏华这才抬眼,眼底尽是盛满的湿意。只是对视片刻,顾尘便移开了眼。
“进去吧。”顾尘叹了口气。
·
直到晏华喝了一口热茶,他才微微好受一点。
“什么时候离开?”顾尘指尖不耐地敲敲桌面。体内的火焰总是在遇见晏华后产生奇怪的反应,像要撕裂顾尘的所有伪装,顾尘害怕自己压不下去。
晏华咽下热茶,抬眼看他,声音低低的:“我没地方去了。”
顾尘蹙眉:“为何?”
晏华垂下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湿漉漉的,像只淋了雨的猫。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半晌才开口。
“我住的那间屋子……没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难以启齿。
窗外雨声潺潺,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被人毁了。屋顶塌了,墙也倒了,里面的东西……”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什么都没剩下。”
顾尘眉头蹙得更紧:“谁干的?”
晏华摇摇头,没有回答。他只是垂着眼,盯着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声音越来越低。
“我回去的时候,就看见一地废墟。禁制被人蛮横地撕开,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也歪着,随时要倒。墙上有焦黑的痕迹,门板碎成几片……我放在里面的东西,丹炉倒了,玉简碎了,被褥烧成灰。”
他抬起眼看顾尘,那双含情眼里盛满了湿意,顾尘感觉呼吸一滞。
“重要的东西我都随身带着,可是……”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是我在无情道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顾尘沉默片刻,问:“为何不去找宗门?”
晏华苦笑了一下,低头把玩着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宗门?”他轻声道,“顾尘,你觉得以我的修为,能在内门弟子住的峰上分到那间屋子,是谁的意思?”
顾尘眼神微动。
晏华却不再往下说了。他只是抬眼看顾尘,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希冀,又有几分自嘲的无奈。
“我知道这很唐突,”他说,“我在无情道没有熟人,只有你……勉强算认识。方才淋着雨走过来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地方,想来想去,竟没有一个能去的。”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以收留我吗?就几日。等我找到新的住处,马上就走。”
顾尘盯着他看了片刻,薄唇微启:“不可以。”
晏华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
随即,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了答案,放下茶杯,站起身,对顾尘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了然与疲惫,还有一丝顾尘看不懂的情绪夹杂。
“我知道了,”他说,“打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影被烛火拉得很长,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显得格外单薄。走到门口时,晏华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雨声更大了,能听见屋檐下的水帘砸在石阶上的声音。
晏华抬手,就要推门。
“等等。”
身后传来顾尘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烦躁。
晏华停住,唇角微勾,却依旧没有转身。
顾尘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片刻后,他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却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先住下。雨停了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