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华这才转过身来。

烛火下，他脸上那层疲惫与落寞还未完全褪去，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不过分欣喜，也不故作矜持，似乎只是单纯发自内心的笑。

“多谢顾前辈。”他说。

顾尘移开眼，不再看他。

·

夜深了，雨还在窗外噼里啪啦的落。

“你不是想知道是谁干的吗？”

晏华突然开口，顾尘转过头时，晏华眼底含着泪，烛光映照下，那双水润的眼眸望过来时，竟让人心头一颤。顾尘猛地后退半步，就在这一瞬，泪珠从晏华脸颊滑落。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晏华便编出一套像模像样的故事。

在合欢宗如何被虐待，逃至无情道又如何被针对，最后话锋一转，说自己唯一心仪的便是顾尘，又将他从头到脚夸了个遍。

“我只有你这里可以去了，你会收留我的，对不对？”

顾尘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情形。他静静盯着晏华，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掀起波澜。

晏华又凑近了些，这个距离刚好能看见他眼角未干的泪痕。

“其实我心仪你已久……”

顾尘扶额，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见天色不早了，便道：“你去洞府休息。”

晏华立刻不干了，暴露本来面目：“洞府又湿又冷，不要，我要睡床。”

顾尘：“……”

他将晏华带到一间次卧。虽是次卧，却比晏华之前住的地方好多了，至少不漏雨不漏风。

晏华满意地打量一圈，又转头看向身后的顾尘，狮子大开口：“我要跟你一起睡。”

顾尘蹙眉：“不可。”

他手腕一转，下了道禁制，外面的人能进，里面的人却出不来。他淡淡扫了晏华一眼，见对方正欣喜地摸着被褥，不由又想起晏华之前的住所。

确实简陋了些，也难怪他会如此兴奋。

“住处的事，近日我会为你另寻，你先暂居此处。”

晏华眼珠子一转，拍了拍身后的被褥：“那就多谢顾前辈了，不过我研学也没多久，寻住处之事也着实麻烦前辈，不如就住此处?”

顾尘盯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却莫名让晏华噤了声。但晏华这人向来懂得拿捏分寸，他像知道自己这般模样好看似的，背着手突然凑近，冲顾尘一笑。

“生气啦？小气鬼。”

顾尘猛地后退一步，负手道：“既住在此处，便要守我的规矩。”

“什么规矩？”晏华不解。

“一，”顾尘伸出一根手指，“说话不许凑太近。二，不许对同门有非分之想。三，饮食作息严格按寅时起、亥时睡……”

他一连说了十几条，砸得晏华头晕。晏华刚想上前问个明白，便见顾尘赶紧拉开距离，那躲闪的模样，活像在避山间的妖女。

晏华心下盘算：每日上课一堆规矩，回居所睡觉也一堆规矩，更别提这些规矩压根不让他和顾尘有接触的机会。

“就这些，剩下的想起再告。”

顾尘拍拍袖子，负手离去，留下晏华一人。他知道顾尘这表情是铁了心不让自己生事，不过能住进来，已经是前进一大步了。

晏华向来懂得以退为进。他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褥，心里却犯起嘀咕：顾尘这般年纪不大、看着古板的修士，竟也喜欢睡软褥子？不过转念便懒得再想。

而另一侧的顾尘则盘腿坐于冰冷石台，闭目打坐。不知为何，方才见晏华时，体内那股火苗竟止住了；可此刻离去，却烧得比以往更烈。

·

深夜，雨终于停了，唯剩房梁上还在滴答的落下声。

晏华躺在顾尘给他安排的客房里，盯着房梁，脸上的表情在黑暗中看的不真切。

他又回想起那堆废墟。

禁制被打的破碎一地，带着蛮横，毫不掩饰的警告：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而更让晏华头疼的是，他都逃去无情道了，还有师尊的眼线跟过来。

晏华一向清楚师尊的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想起很多年前，同样下着大雨的夜晚，师尊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得人后背发凉，那时候他刚入仙门，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被选中了，被一个很厉害的人选中了。

后来他才知道，被选中是什么意思。

是一种注定死亡的枷锁。

师尊太了解他了，知道他来了无情道也知道晏华这人最讨厌阴冷的洞府，喜欢柔软的被褥。

所以毁寝居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

晏华闭上眼睛，嘴角勾起，却并不慌乱，相反显得更游刃有余。

窗外雨声渐小。晏华翻了个身，想起方才顾尘让他进门时的表情，一个冷着脸的顾尘，眸子中却带着几分动容。

晏华无声轻笑。

装可怜这种事，他向来擅长。

从小到大，他靠这张脸，这双眼睛，装过无数次可怜，骗过无数人心软。但今晚不一样，今晚的可怜，有一半是真的。

屋子被毁的时候，他站在废墟前，确实有一瞬间的茫然。不是心疼那些不值钱的东西，毕竟晏华有的是钱，而是突然意识到，他真的无处可去了。

合欢宗回不去。无情道的住处没了，其他地方，都在师尊的掌控之中，谁知道谁又是他的眼线。

只有顾尘这里……

晏华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只有顾尘这里，是师尊的手暂时伸不到的地方。

于是他将半塌不塌的房子摧毁的更彻底了些，站在原地笑道：“多谢师尊，正愁没有接近顾尘的理由。”

*

第二日，晏华是被剑啸声吵醒的。

他在合欢宗养成了浅眠的习惯，总不敢睡得太沉。那剑花转动的声音一剑接着一剑，他用枕头捂住耳朵，那声音却直直穿透过来。实在睡不着，他只好起身穿衣，发现禁制早已解了。

走出卧房，晏华抱臂倚在门框上。果然是顾尘在练剑，素白长袖随风飘逸，墨发随剑势如瀑垂落，刺出的剑身泛着寒光，瞬间斩破面前空气。

顾尘生得实在合晏华胃口。虽说他心仪过太多样貌好看的修士，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怎就生得这般周正，眉眼深邃，可描摹许久，一时竟看呆了。

“看够了？”顾尘转身，冷冷瞥了他一眼，随手抛来一把剑。

晏华接住，挑眉道：“这样好的剑，顾前辈当真给我？”

顾尘没答话。晏华只听一剑带着十足力道劈来，他若闪得慢些，立刻便得皮开肉绽。

“顾前辈真不懂得怜香惜玉。”晏华握紧剑柄，总算明白了顾尘的意思，这是找陪练来了。他正想反手扔回去，顾尘却不给他机会，又是一剑劈来。

“不是，我不打啊。”晏华有些无辜。

“不行。”顾尘淡淡吐出二字，紧随其后的又是一剑。

晏华太久没碰过剑了。他刚发现灵根时，也曾立志要做一名剑修、仗剑天涯，可现实总不如理想丰满。如今他修炼的是靠双修提升的功法，初入合欢宗时师尊还教过些剑法，待到入了内门，便再没碰过。

他躲过顾尘的剑，面上虽笑着，神色却已飘回很久以前。直到顾尘又是一剑刺来。

“不许走神。”

顾尘脚腕一转，衣摆在半空绽出一朵绚烂的花。晏华举剑格挡，两剑相撞，发出一声刺耳铮鸣。

“顾前辈好生霸道。”

晏华笑着又挡下一剑。他盯着顾尘凌厉的剑法，发现自上次论剑场后，这人已然注意到自己只攻不守的问题。眼下虽看着变幻莫测，却仍略显青涩。晏华剑意不如顾尘锋利，但他的剑法虚实难辨，令人防不胜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