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华与顾尘寻了处树洞，洞内漆黑，有潮湿的腐叶味，加上秘境树林遮天蔽日，只有零碎的日光透下。

两人白日便坐与树洞内打坐，顾尘依旧对晏华的身世闭口不问，甚至不去猜测，只是纯粹的帮晏华疗伤。

即使晏华伤口渐渐转好，但毒药却深入骨髓，每日需要大量灵力去运作内丹，对付渗入骨髓的毒药。

顾尘自然发现了，坐在他对面，为他输送灵力。

掌心贴着晏华的手腕，灵力一丝一丝地渡过来，温润如玉，不疾不徐地在他经脉里游走，试图将那些淤堵的地方一一冲开。

没有用。

毒像是长在了骨头上，灵力过处，它们只是稍稍退让，转眼又聚拢回来，比先前更顽固。

顾尘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眉心微蹙，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渡了一道灵力过来，比方才更温和，也更绵长。

一日。

两日。

三日。

晏华的右眼开始模糊了。

几日后，直到右眼完全看不见，晏华这才反应过来绯之玉剑上涂的是何药，合欢宗秘药——七窍散。

所谓七窍散是指在一月内，修士会逐渐丧失眼鼻口耳目的感官，看不见闻不见听不着也尝不出，渐渐犹如行尸走肉，一点点感受到人骨突出皮肉，有的修士种了这毒，活活被饿死，踩坑中摔死，亦或是辨不清好坏被毒死，总之死法各样，却都无不凄惨。

这是合欢宗内最歹毒的秘药，要的是修仙者犹如凡人样祈求活下去，最终却一点点丧失希望。

更恶心的是，此药解药极为难寻，几乎无人可解开，就算是晏华也只能束手无策等死。

但合欢宗内亲传弟子，师尊应是每人发放一颗，晏华之前为去内门弟子，将解药给还回去了。

晏华有一瞬间的后悔。

“你感觉如何？”一声问候打断了晏华的回忆，晏华抬眸，发现正在面对面输送灵力的顾尘正盯着他。

顾尘看人时，一双深潭样的眸子，总是静的人心慌，与人对视总觉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薄雾，看不清他的真切情绪，可此时顾尘就在晏华面前，晏华伸手就能触碰到，他日思夜想的解药。

晏华却并没有任何动作。

“怕我看不清你吗？”晏华一笑。

“这时候了，怎还戏言不惜性命?”顾尘蹙眉，又输送了灵力。

温和的灵力从顾尘指尖送入晏华灵脉中，晏华能真切感受到如顾尘此人般带着凉意的灵力，与他中和。

晏华深吸一口气，随后盯着顾尘，视线仔细描摹他的五官，他的右眼已渐渐模糊，也可能是天实在太黑了，晏华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他唯剩左眼勉强能看清顾尘面貌。

“不用再输送了，”晏华修长的手指挣脱开，反手握住顾尘的手，十指相扣，“这是七窍散，解不了的。”

“七窍散?”顾尘面色冷静的挣脱开，“这是……合欢宗秘药?”

顾尘倒是略有耳闻:“你怎会中如此奇毒?”

晏华没吭声，他还记得自己对顾尘说了什么，此毒药十分少见珍贵，用来划伤他一个“被欺负的小可怜”极为不划算。

最终低头沉默半晌，抬眸时，眼角已然滑落泪水，颤抖着睫毛道：“所以你要抛下我了？”

顾尘眉间微蹙，与晏华相处久了，从一开始淡淡躲开视线，如今已能目光平静与晏华对视上，不躲不避，思绪上了眉心，却也是淡淡的。

“自然不会。”他拂袖，耳尖却微微泛红。

晏华没注意到这些，他估摸着自己寿元也不多了，毕竟中了此物几乎无解，但他不愿给顾尘说，他怕顾尘因此认为他没价值离去，留他一人。

晏华认为自己至少还有一些价值，顾尘可以利用，至少这样，他才可以待在他身边，无情道天才的身边。

不过顾尘不太了解此药，只知道次药药性极毒，问：“此药可有可解之法?”

晏华一笑：“自然有。”

“何药?你说，我去寻。”

晏华凑近了些，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剩一双贪婪的左眼，将顾尘上下扫视。

“同我同床共枕，行双修之法。”

“一派胡言。”顾尘拂袖，后背依旧笔直，看样子没有任何破绽。

晏华觉得没趣，双手枕在脑后躺下，装作不经意问道：“若是真需要你的身子解我的毒呢？”

顾尘沉默片刻：“动情与无情道功法相冲，后果是身心陨灭，万劫不复。”

晏华一下从地面撑起来，盯着顾尘：“可真?”

顾尘垂眸：“所以，不能帮你。”

气氛沉默半晌，晏华噗嗤笑出声来，他眉眼弯弯，只是右眼却依旧是失焦的，似乎刚刚只是他无心的一个玩笑。

“你还真想帮我啊？”

说罢，晏华一手搭上顾尘的肩，被顾尘一本正经拍开，又故作伤心：“也不是不行。”

顾尘盯着晏华，又将不老实去扯他衣领的手握住：“别碰。”

晏华其实刚刚自己都不知，他一贯吊儿郎当的姿态有多僵硬，似乎像是掩盖一场谎言刻意为之的笑容，顾尘在疑惑晏华真面目的同时，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无情道讲究无情无欲，无牵无挂，斩断情丝，摒除七情六欲，他本以为他是无情道的天命所归，也曾年少轻狂，但最终发现还是卡在瓶颈期，等待体内燥火将他焚烧殆尽的普通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