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在我身旁坐下,从我最近的盘子里夹了什么放到我碗里:“好久没吃了吧。”
我点点头,配合着端起碗,从你刚才落筷的位置做了个挑起的动作,然后放到嘴里,告诉你很好吃。你仰着头笑得眼睛咪成一条缝,说那当然。
“韩柏鸣,我会做三明治了。”
你惊讶地看着我,我问:“你想尝尝吗?”
你说好呀好呀。
我立刻起身抹掉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劈里啪啦后,我一转身,你正举着手机傻乐。
可真当三明治端到你面前时,你凝固的笑让我明白,原来阴与阳真的有壁垒。
你看了眼之前的那些菜,嘴角努力和僵硬的肌肉对抗,手伸向盘子。从我的视角看,三明治明明在你的左边。
“韩柏鸣,这下你放心了吗?”
你的笑落了下来,不过依然是微笑,把我抱在怀里,只是这次比刚才更用力。
我用同样的力度回抱住你,问你:“你想知道我们十周年,我准备的礼物是什么吗?”
你在我的颈侧蹭了蹭:“……不想。”
如果不想,你犹豫什么呢?
我推着你拉开点距离:“我带……”
“瑞瑞,”你歪着脑袋,一只手抚过我的脸,“瘦了。”
“我有好好吃饭。”
“可你瘦了,”韩柏鸣眉眼垮了下来,“瑞瑞,你该走出去了。”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你:“你怪我吗?”
你摇了摇头,笑得明媚,你说:“我爱你。”
然后,你变成一个个光点消失了。
我想抓住你最后一点温度,着急往前冲,结果撞到餐桌。原本的空盘子里此刻装满了冒着热气的家常菜,而我的座位前的小碗里是一块鸡肉。
望向你给我夹菜的盘子,土豆彩椒鸡肉块以及宽面,是韩柏鸣版大盘鸡。
再然后,我醒了。
韩柏鸣,我觉得你还是在怪我。
我翻开手机相册,随便挑了一张我们的合照,把你头发全部涂白,涂鸦笔还不小心碰到了我的头发。
你说,我为什么没有多给你拍点单人照呢?
88.
韩柏鸣,我其实很少会想起你了。
但我今天碰到一个卖桃子的奶奶,一样满是斑斑点点的表皮,我想我外婆了。
外婆去世后,老家拆迁前,每年都是你回去给我摘桃,有时候我也会和你一起去,直到过季。
你是个大好人。
我拎着新买的桃,走在路上,又遇到一个算命的阿姨。我本来没在意的,毕竟封建迷信不可取。可她面前用来放零钱的罐子,好像家里放碧根果仁的那个,又圆又胖,就是有点脏……其实盖子也不太一样。
我问她,可不可以帮我算一算某个人过得好不好。她说可以,问了我你的八字,手里搓着核桃念叨了一会儿后,她问我:“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我认定我碰到了骗子,不过还没给钱,说她是骗子也不合适,就回她:“实事求是呗。”
她说:“阳路已断,生者节哀。”
我说:“嗯,我就是想知道,他在那边好不好。”
你猜她又说什么?得了,别猜了,你的脑袋瓜向来抓不到重点。
她告诉我,你过得并不好。意外离世,执念太深,超度无果,不入轮回,
真假我无法判断,她怎么不骗骗我呢?这些人不应该专挑好话讲吗?
我给她扫了笔钱,问她有没有解决的办法。她阴恻恻地看了我一会儿,问我:“你想见他吗?”
倒是想,但怎么可能?
可是啊韩柏鸣,我见到的,是你吧?不然她怎么开口的第一句话是“瑞瑞,我不疼呢”?
我当时甚至分不清我是在梦境还是现实,我呆住了。
她说,又或者你说:“别哭。”
“别再去我坟前。”
“对不起。”
“向前走,我在未来等你。”
韩柏鸣,你以为这样会让我解脱吗?不,只会让我更痛苦。
我在小摊前哭到呕血,韩柏鸣,你看到了吗?
等我去见你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告诉你,我根本不是寿终正寝,都是因为你,本来我还可以再活个十年八年的,谁让我一身反骨?
89.
讲实话,韩柏鸣,我不是很想你,我只是一直在后悔。
为什么那天我没有和你告别呢?我们在一起后,我和你赌过几次气呢,怎么这么凑巧?
90.
韩柏鸣,我一定要走完这一生才能见到你吗?
91.
最近怎么不来梦里看我了呢?
我不怕黑了,韩柏鸣,你别怕。
92.
韩柏鸣,我吃不下饭了,你走了吗?
93.
韩柏鸣,和你讲个好笑的。今天在超市,碰到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叫我“叔叔”。
太过分了吧,我才三十几岁欸。
94.
韩柏鸣,我辞职了。太累,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不能拖累何煦对吧?你让他照顾我,我就算一把火给公司烧了他也不会辞退我,我得有点自知之明。
你给我留的钱很多,不用担心我剩下的日子。
只是,你的照片我得一遍又一遍地看,你的语音我得一遍又一遍地听,要不然,我记不住你啦。
95.
韩柏鸣,我梦到外婆了,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你见到她了吗?
韩柏鸣,你好久没来看我了。
96.
韩柏鸣,你的墓前堆不下小摆件了。
我很久没哭了,但今天发现新摆件再也无处可放,鼻头好酸。
你啊,你啊,你啊……一个人无不无聊啊?
97.
何煦在朋友圈发了全家福,七口人,拍得很好看。
韩柏鸣,我也想拍。
98.
韩柏鸣,我的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会忘记我的名字,有时候会忘记你已经不在了。
最近总是想起你拦住我让我冒充你舍友给你妈打电话那天,你离开后,又突然转身笑着叫我名字的模样。
你问:“时新雨,你会记得我吗?”
阳光穿过道路两侧香樟的枝叶……或许是梧桐,又或许是杨树,不记得了。不过不重要,反正阳光还没你穿的那件黄色卫衣灿烂。
韩柏鸣,我想不起很多事,偏偏你永远笑着站在我回忆的尽头,一如往昔地问我:“时新雨,你会记得我吗?”
答案十四年前我给过你,现在的回答依旧没变——
会的,韩柏鸣,会的,我会记得你,永远。
只是如果有下辈子,不要再遇到我,你要去过自己的日子。
如果有缘,我们自会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