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选出我最讨厌的人,韩柏鸣绝对是不二之选。
没有人会喜欢情敌的另一半。
我和韩柏鸣之间的关系很奇怪,是朋友,也不是朋友。我对自己的定位,是他最能干的下属。
从负责打杂事项的办公室助理到特助,如果我没点本事,韩柏鸣早把我这个碍眼的情敌踢出公司。他能忍我这多年,一是因为我在业务上确实优秀;二是因为我一直没有越界,也没有越界的打算;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打算气死我。
本来吧,我也没那么小气。毕竟我还有点底线,在两人关系如胶似漆的情况下,去破坏人家的感情太缺德。
我很羡慕他们之间相处的氛围。韩柏鸣话很多,时新雨似乎从来没有嫌弃过他聒噪,每次都能稳稳接住话头,两个人笑点和思维模式出奇的一致。人前他们没有过特别亲昵的举动,然而靠向对方那种依赖放松的姿态,有种携手经过半生的默契与安稳。
身边小情侣那么多,他们是唯一让我相信可以走到最后的一对,我不觉得我有当第三者的能力。
当然,要说心甘情愿当个守护者我还是心有不甘,挑衅情敌这事我做地得心应手。韩柏鸣脾气不差,遇到时新雨的事一点就炸,倒是让我心里生了点隐秘的畅快,甚至有一丝幻想——
你们的感情也没那么牢不可破嘛。
毕竟只有事实才会让人破防。
韩柏鸣不是个大气的人,或许因此他记恨上了我。
毕业那年,我故意投了韩柏鸣公司。我和时新雨没有交情,韩柏鸣是我唯一能见到他的途径。
果不其然,时新雨基本每天中午会来找韩柏鸣。有时候临近中午找韩柏鸣汇报或者干什么,他会故意把我留到时新雨敲门,再当着我的面“宝宝”叫个不停。
虽然我对时新雨的审美不敢苟同,但我觉得他有一个词形容韩柏鸣很到位。
幼稚。
韩柏鸣真的很幼稚!
不过一来二去的,我和时新雨倒是慢慢熟络起来,还加到了他的联系方式,把韩柏鸣气得不轻。
转折发生在一次应酬后。那场合作的甲方是个味儿很重的老登凤凰男,本人平平无奇,不过他老婆政界背景很深,是我这个分不清市长和□□哪个级别更大的人都觉得震惊的程度,韩柏鸣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合作呢,是拿下了,但是韩柏鸣醉得不省人事。凤凰男看不惯家境好、事业有成、长得又帅的小年轻,韩柏鸣成了酒桌上的围攻对象。加上我本身酒量不低,成了最后不多的清醒者之一。
我不知道韩柏鸣家在哪里,正和同事商量随便开个小宾馆把人扔进去,时新雨的电话打来了。
对面气压很低,冷冷扔下一句“位置发我”,毫不留情地挂断。
我懊悔地拍了下脑袋,喝酒误事!要是早想起来我有时新雨的联系方式,还能卖个好不是?
最后,鉴于我和韩柏鸣的交情,也出于我私心的主动暗示,留在原地照顾老板的任务落到我头上,其他人分摊好任务送剩下的醉鬼回家了。
也不知道是醉得不能动弹还是本身酒品不错,韩柏鸣趴在酒店的休息室的沙发扶手上,一动不动。
我坐在隔壁,开始思考怎么和时新雨解释为什么我这个下属没有尽到挡酒的责任,反而让老板酩酊大醉。
蓦地,韩柏鸣嘟囔了一句什么,又重复了几遍,我没听清。随后韩柏鸣一脸呆滞地直起身,上半身完全仰靠在沙发靠背上。
“韩柏鸣?”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缓慢转过头,眼神迷离,像是在判断我是谁。我没有继续搭理他的打算,反正他活着我好和时新雨交差就行。
“何煦。”
我耷拉着眼皮回看过去,这家伙真是醉得不轻。作为某人的助理,何煦我还是认识的。
见我不理他,他又叫了声:“何煦。”
我翻了个白眼,不耐道:“干嘛?”
韩柏鸣望着天花板,也不嫌那五六层的水晶吊顶刺眼:“如果一个人……他不爱黏着你,也不爱给你打电话,他……是不是其实根本不喜欢你?”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来了兴趣。理智压不下经酒精扩大的兴奋,幸好当事人也不清醒:“展开讲讲?”
韩柏鸣不说话了,无论我怎么引导他都不肯张口。
“韩柏鸣,你知道吗?其实大学社团里那些表面祝你和时新雨长长久久的学弟学妹,暗地里没人看好你们,说时新雨这人太内向,你们一点不配。”我也不清楚自己想表达什么,脑袋里很乱。可能是觉得不公平,这个世界又不是只有韩柏鸣发现了时新雨的好,为什么他们能在一起?
韩柏鸣没有察觉道我微妙的恶意,又或许是把我认成何煦,觉得我话虽然这样说了,但实际应该是另一种意思。他换了个姿势,目光涣散地到处游走:“多少能猜到一点,年纪小,藏不住事,目光和肢体动作挺明显的。说实话,我挺高兴的。”
“我鼓励他多出去走走,可我更希望他窝在家里,做只有我能接触的时新雨。我不想有其他人认识到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别人看不到的一面就应该独属于我。”
一声轻笑,韩柏鸣看向我:“你是我兄弟我才讲心里话,别转头把我卖了,他知道了肯定更不愿意社交。人啊,不可能完全不和外界接触。他愿意把自己放置在何种状态里,应该由他决定。”
我在心里骂了一声装模作样,咬牙切齿道:“当然。”想到他刚才的话,又故意道:“但时新雨对你感情没有那么深吧。”
“胡说八道什么!他最喜欢的就是我!”
韩柏鸣表情变了,凶狠不甘,很轻易地露出被人戳破心事又不得不维持自我欺骗的虚弱。
自从我入职后,经常近距离观察时新雨和他的接触,别说当事人,偶尔我也有疑问。两个人之间的亲昵氛围不是一方迁就或者演戏就能随意营造出来的,可时新雨太平淡了。有一两次,韩柏鸣生日前他偷偷联系我,向我讲述计划时,我看不出他眼里的温情与期待,那神情如同一个游戏玩家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主线任务般平常。
我没有读心术,读不透时新雨的真实想法,韩柏鸣的焦虑倒是很好懂。
时新雨赶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脚下却缜密地踩着运动鞋。他的眉头紧皱,说担心也行,说嫌麻烦亦可。架着韩柏鸣的胳膊想把人拉起,韩柏鸣比他壮得多,他那小身板被带着往沙发栽。
韩柏鸣痴痴地笑起来,搂着时新雨嘟嘟囔囔地撒娇。时新雨没有回应他的热情,面无表情地推开他一直乱蹭的脑袋,问他能不能自己走。
韩柏鸣拽着时新雨的手腕,拍拍胸脯,用力点头。踉踉跄跄地站起,时新雨重新将他的胳膊架到自己的脖子上,之后摸上了他胃的位置:“这里难受?”韩柏鸣委屈地哼起来。
我没看出韩柏鸣哪里不舒服。
时新雨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无奈,哄了好一会儿韩柏鸣才安静下来。随后时新雨看向我,问我怎么回去,我回他打车就行。我提议帮他一起把人扶进车里,时新雨说韩柏鸣喝醉后气性很大,别人碰他会生气。
向我道谢后,他带着人走了。我站了好一会儿,为什么我也说不明白,我明明记得当时我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几天后,有个紧急文件需要韩柏鸣签字。就算时新雨在办公室,我也不得不敲响了门。然而迎接我的,是物品砸门的“咚”声。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查看情况,时新雨开门走了出来,韩柏鸣的咆哮声紧随其后。
两个人吵架了。
时新雨向我点点头,嘱咐我半小时后提醒韩柏鸣喝水。
他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还要人提醒喝水……
表面上我当然不会表现出不屑,连连应声。半小时后,我端着一杯温水再次敲响韩柏鸣办公室的门,韩柏鸣听到是时新雨的嘱托更生气。
我有点同情韩柏鸣了。
当情绪和关心可以彼此独立,谁能讲得清到底是成熟的爱,还是冷漠的责任?
所以,我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没有人会对这么大的破绽不心动,我比韩柏鸣更想探究时新雨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我以为时新雨眼里容不得沙子。
刚开始捕捉到时新雨比以往更加注意我的视线,我很得意。他对韩柏鸣的态度和以前没有区别,我以为我赌对了,我以为很快便会成功。可后来,他面对我越来越沉默,我陷入了自我怀疑。
我不清楚韩柏鸣有没有发现我耍的小手段。上次在办公室故意扑在他身上被时新雨当面“捉奸”后,我以为要么我被赶走,要么他俩离婚。结果所有人只是照旧地生活,韩柏鸣甚至没有警告我安分守己,
一切都和我想得不一样。我下三滥,也只是想挑拨他们,而不是把时新雨逼到悬崖边缘。
韩柏鸣走前那段时间,我已经在筹备道歉。无论时新雨对韩柏鸣的感情如何,他有自己的考量,我凭什么自作主张地介入?
韩柏鸣却对时新雨说,如果他死了,就当他和我私奔。
我真想把韩柏鸣的脑壳拧开看看里面到底怎么回事。先不说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快死了,就这么对自己的伴侣讲出和别人私奔的屁话?
韩柏鸣沉浸在悲伤里,没注意到时新雨的眼里快溢出的不可置信。
天呐,这和提前打出轨预防针有什么区别?
我把他拉到一边,质问他发什么神经。他自嘲一笑,问我:“这不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忍住暴揍韩柏鸣一顿的冲动,我冷笑道:“那也不是和你私奔。”
韩柏鸣转身看向时新雨的方向,时新雨背对着我们。韩柏鸣表情更为苦闷,语气却阴冷异常:“就算我死了,你也别想上位。”又喃喃道:“谁都可以,唯独你不行……”
我顿时明白韩柏鸣的意思,被气笑了,但我觉得他俩的误会必须先解决一下:“你们俩没好好聊过吗?你这样对时新雨不公平。”
“没事,”韩柏鸣驴唇不对马嘴道,“他不会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