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想,反正我要道歉了,也不在乎身上再多点误会,到时再一起说清楚。
哪知,意外来得如此突然。前一天韩柏鸣还挑衅地对我说等新大楼建好,要让我留在这里,今天他就死了。
葬礼上的时新雨安静得过头了,没人找他,他就静静地坐在冰棺旁,望着里面的韩柏鸣。我担心他,却没有太在意。毕竟即使是我,也对韩柏鸣的离开有种说不清的怅惘与惋惜,何况是时新雨呢?
韩柏鸣爸妈来谢我们几个员工代表,他妈说两句眼泪就流出来,他爸情绪也很低落。在我们吊唁的这段时间,主持大局的竟然是时新雨。无论是引导还是与来人一起怀念,语言、动作之流畅,完全看不出他是韩柏鸣嘴里那个习惯跟在他身后的社恐。
或许是我的视线停留的时间太长,韩柏鸣妈妈吸了下鼻子,说:“小雨是个好孩子,多亏有他在。”
我大概明白韩柏鸣为什么要对时新雨说如果他死了,当我俩私奔去了。时新雨很理智,或许这是让他走出来最好的方式。
再见到时新雨,是韩柏鸣下葬的第二天。只两三天没见,他瘦了一大圈。葬礼上时新雨的身影闪进脑中,我的眼泪一下子流出。
怎会变成这样呢?
我不是第一次和时新雨吃饭,我很清楚他嚼一口缓两秒的状态不对劲,他自己没意识到。配合着他的速度,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后不用刻意模仿,我也能保持和他的相同频率。
韩柏鸣可能错了。
我希望时新雨记得韩柏鸣的话,又怕他记住,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和他说清真相,直到他因为戒指来找我。
人短时间真的能瘦那么多吗?
我认识时新雨也有十几年了吧,从来没见过他崩溃失控的样子。韩柏鸣,我猜你也没见过。
而原因仅仅是因为我抢了你们的婚戒,一个只属于曾经的婚戒。豆大的泪珠没有尽头似的滚落,毫无形象地挥动双臂直跺脚,他哭得仿佛失去了全世界。
韩柏鸣,你错了,错得离谱。时新雨哪是不在乎你,他太爱你了。
我也错了,我干了一件十恶不赦的蠢事、一件无法挽回的混账事。
我终于想通了一件事,不是完美的爱才叫爱,不是以为的爱才叫爱。韩柏鸣太患得患失,他无法从他想要的细节里汲取他渴望的爱意来安抚焦躁干涸的内心,他固执地盯着与想象有所出入的“短板”,期望时新雨的改变。而时新雨给予的超越满分的答案,塞满了韩柏鸣习以为常的角落、被忽视的背后。
这“短板”其实不能算作短板,它只是与韩柏鸣的爱有差别而已。
韩柏鸣用他想要的完美爱意定义了时新雨需要呈现的爱,时新雨以为韩柏鸣能懂,于是两人出现了偏差。
而我,也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无数道歉通过vx传达,从来没收到过回复。我不敢打电话,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最后一次见时新雨,是在海棠园。恰逢花期,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连成盛大的花海。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微微佝偻着腰背,瘦得几乎脱了相,只剩一副皮包骨,头发灰白,凌乱地在风中飞舞。
人来人往,欢声笑语,春季的活力没有感染到他。
他很孤独,又不需要陪伴。
“……时新雨?”我轻声唤道,唯恐惊扰到他。
他像是没听到,没有一点反应。我正要再叫一声,时新雨脖子动了动,缓慢地环顾四周。在我们对上目光地瞬间,我感受到了他眼里的迷茫。
我坐到他身边,被清爽的柚子香砸了个满怀。他恍然大悟道:“你是贺景。”
很奇怪的用词。时新雨眼下一片青黑,面色憔悴地随时能晕过去,我不忍心追问。
“你也来看、看……看花?”他问。
我不动声色道:“明天我爸妈过来,我提前来考察考察适不适合带老年人来玩。”
时新雨笑了下:“门口有观光车,这里的路修得很宽,大多数景点可以开车去。”
我应了声,随后空气陷入沉静。
“贺景。”
“嗯?”
“帮我拍张照片吧。”
我接过他的手机,小心地按下快门。定格的那刻,时新雨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
时新雨检查完照片,又恢复到之前衰败的状态:“贺景,谢谢你。”
我还没从他变脸的震惊中脱离,一怔:“什么?”
时新雨收回看向前方的视线与我对视,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只剩浑浊:“我收到你发的消息了,我一直想回你来着,但我总是忘。”
“你不用道歉,相反,我要谢谢你。如果我没有误会你和韩柏鸣,我现在不会在这儿。”
如果我没有误会你和韩柏鸣,就跟着韩柏鸣去了。
听懂言外之意,我狼狈地扭过头。
这副样子好在哪里?还不如直接跟着韩柏鸣离开。
“如果不是我,或许你们可以把话说开,那……”
时新雨应该在笑,只是很淡:“你觉得可能吗?”
我一时语塞:“……我不知道。”
“韩柏鸣是个傻子,他那个脑子不可能的,况且,我挺希望他是真出轨的,”他说,“路口的台阶修好了,人行道上轮胎印被冲刷干净……啊,也可能是重新刷漆,反正一切都会好的,你没必要揪着一点小事不放。很多事情阴差阳错,结局往往还不赖。你以为的完美,反而可能是灾难。”
我听不懂,尤其是那句“我挺希望他是真出轨的”,思索半天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我们静静地坐着,直到天色渐晚。他拒绝我送他一程的提议,挪着小幅度的步伐往夕阳的方向走去,留下一地柚子香。
后来,我辞了职,搬了家,和时新雨保持着偶尔的vx联系。
只是我收到回复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很多很多年后,我也生了白发,行动也不如年轻时灵活,还是去参加了一场社团聚会。对我而言,相比大学同学,和社友的关系更深刻。
大家年纪都大了,记忆里年轻气盛的模样依旧鲜活。
话题东拐西绕,有人提到了韩柏鸣。
韩柏鸣……好陌生的名字。
“唉,他走的时候才三十几岁吧?太可惜了。”
“可不是。他爱人叫什么水还是什么雨的……”
“时新雨。”我插嘴道。
“啊,对,时新雨!”那人端着酒杯,头直摇,“好久之前了,我见过他,老得不成样。头发全白,走路一步一顿的。”
“他们俩大学感情就很好……”
“也挺唏嘘的,谁能想到他俩能走那么远?”
“我前几年听说他死了,真的假的?”
“啊?”
“我不知道啊,我也是听说,说是生病了,好像是……胃癌?”
“有可能,我见到他那时候,韩柏鸣才走两三年吧,他撑死也没四十。如果不是生病,那身形怎么和小老头一样?”
“我咋听说韩柏鸣走了后,是他接手的公司?那谁,哎哟,不记得,太久远了,之前在朋友圈发过和他的合照,说是新合作达成,我还感叹他没有因为韩柏鸣离开颓废挺好来着。”
“贺景,我记得你当时毕业不是在韩柏鸣公司吗?啥情况?”
时新雨上次和我联系是七年前,或许有些问题已经有了答案。我点开他的朋友圈,只有一条置顶,是一对恩爱小两口的结婚照,配文只有五个字和两个标点——
是的,我爱你。
抬起头,对上一众好奇的视线,我说:
“他挺好的,实现了一个努力了很多年的愿望。”
“你们知道他们现在很幸福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