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床和郕王府的床，差别并不大。

拢上帘子，吹灭烛火，天地宇宙昏茫茫，除了睡觉，还需要做什么？

太宗皇帝在上，他和汪殊意是没什么其他想法了。

姑且卧床好眠，暂时不必像皇明祖训里说的，“凡夜当警醒，常听城中动静”。

……希望大兄不要夜半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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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明朗，于谦翻来覆去，没能睡着。

他索性披衣起身，就着星光走到主房，郑重捧起圣上新赐的宝剑。

兵部尚书，太子少保，亲管京营，总览大权。

盛眷优渥，仿佛是危难时分的理所应当，但如果没有当今陛下决断守城，现在说不定已经乘船南渡。

君臣相得有时候很简单，只要君王信赖臣子，臣子以一腔热血献之。

但是，当今圣上……

于谦轻而稳地将宝剑放回架上，心下终究有些苦恼。

圣上质朴，年轻，心思又单纯。

太监来送宝剑时，竟直接说，“近来多事，暂时没有适合于少保的蟒服，陛下已经命南京做了，先将宝剑送来。”

都不送来也没关系的，反正永顺侯薛绶，不是也没空拿蟒服和宝剑吗？

决断干脆不容违逆，但朝会上又直接哭，哭得不可自已，下朝的时候眼圈都还是红的，仿佛很好欺负。

怎么说呢……确实不是正经接受过帝王教育的新皇。

且喜且忧。

事已至此。

死则君臣同死，宁复有他？

于谦立下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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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皇帝：【没有可以取巧的空间了，守住这里。】

朱祁钰答应一声，站在京城城墙上眺望，任由明黄衣袖被西北刮来的罡风吹得猎猎飘荡。

今天是晴天，但尘土昏昏沉沉地遮蔽日光，倒比干脆的阴云天更令人不适。

朱祁钰蹙着眉，远眺着远方，隆隆而来的骑兵队伍。

跟在他身旁的内阁学士曹鼐无可奈何，小声劝谏：“兵事凶险，陛下安天下社稷心，如若不虞，如何是好？”

朱祁钰摇了摇头：“因为大兄一人，致使大明皇帝再不敢亲涉兵事，甚至城墙都不敢站，这不是太宗皇帝想要看见的。”

曹鼐叹一口气，没再多说。

朱祁钰悄悄摸了摸鼻子。

他知道，自己举的例子并不好。曾祖父有祖父监国，又立了皇太孙，国本坚固，曾祖父即使有秦始皇类似的经历，也不会有朱胡亥上位。

只是，如果他出了意外……见济五岁，见深三岁，孙太后没有垂帘听政的能力和勇气。皇位空悬，会引来不安动乱。

或许有大臣敢为霍光，但霍光的下场是族诛，他又何必让臣子陷入此等窘境？

朱祁钰因此又保证：“在瓦剌攻城之前，朕定会回宫。”

曹鼐一愣，很快露出安抚的笑：“臣在此谢过。”

太宗皇帝：【你不用和臣子做出任何保证。】

朱祁钰：【好，我下次注意。】

朱祁钰：【现在先看看，还有什么能亡羊补牢的地方吧。】

太宗皇帝：【还行吧，守城是凑合了。】

朱祁钰：【请曾祖父指点。】

绝大部分守军都已经出城了，扶着城墙看，能看到在尘雾中扬起的猎猎战旗，还有湖面似的一片白鱼鳞。

还在城墙里的，都没有盔甲，穿着布衣抱着刀，靠在城墙边。

太宗皇帝：【盔甲不够？】

朱祁钰：【嗯，正统年以来，兵事荒废得厉害。并且，有盔甲的都下令出城去迎敌了。】

朱祁钰：【不过南京的储量其实是够的，也一直让南京运来。就是做新的还要一段时间，也不用急，按部就班慢慢换吧。】

太宗皇帝：【旧的盔甲，你打算怎么处理？】

朱祁钰：【以旧换新，旧盔甲卖朝鲜，也鼓励朝鲜多贡点马？】

建文皇帝惊叹：【这是把朝鲜的马当羊毛薅了？】

太宗皇帝：【是该如此。】

朱祁钰汗颜，就目前来说，大明和藩属国的朝贡贸易中，珠宝按斤斗称，苏木当柴火买……

藩属国对宗主国备礼进贡，理所应当。但薅羊毛的说法，还“是该如此”，终究也太嚣张了！

还是要转圜一下，说些“厚往薄来”的漂亮话嘛！

眼下完全不是做礼部工作的时候，他选择转移注意力。看向指挥小旗尚且生疏的总旗。

朱祁钰：【卫所已经出现了不好的迹象。将领把士兵作为家奴役使。同时，可以领头的将领太少。】

太宗皇帝：【看到你任命于谦统领，我已经深有体会。】

朱祁钰：【还是要加强底层军官的晋升渠道。文官的科举已经十分稳定，但武举是否需要扩充？】

太宗皇帝：【真刀实枪地打才能筛出好武将。】

朱祁钰：【是。】

不可否认，但朱祁钰的心情终究有些低落，眼前的这场即将发生的战役也能筛出不少武将人才。但代价是无数兵卒百姓的性命。

并且，打仗，要钱。

穷，到处都要钱。

朱祁钰默默心梗，视线随意地落在了城头一处大家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