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那天,淮江二中整个校园就跟嗑了药似的,躁得不行。
教学楼前那块平时做操都嫌挤的水泥地,硬是搭起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大舞台。红色幕布垂下来,在十二月冷风里晃来晃去,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音响从早上七点就开始折腾,一会儿放《孤勇者》,一会儿放运动员进行曲,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直接干穿整栋教学楼,搞得所有人上课都在抖腿。
周叙趴在窗台上往下张望了整整一节课,被刘凤梅点名三次,最后一次他说“老师我在研究风向对音响传播的影响”,刘凤梅直接让他滚后面站着去。
季清序倒是看着挺平静,该做题做题,该听课听课,跟平时那个年级第一没什么两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卷子上那几道题他一道都没做对——不是不会,是脑子根本不在服务区。
脑子里就反复转着晚上那点事:弹错音怎么办?忘谱怎么办?四只手在琴键上撞车怎么办?台下几千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盯着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
“紧张?”旁边飘来一个声音。
他没转头,但知道是谁,“不紧张。”
“骗谁呢。”许逸说,“你刚才那道题算了三遍,三个答案。”
季清序低头看了眼草稿纸。确实,同一道题他算三遍,三遍答案每个都不一样,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求人数的题,他两遍答案都带小数点。
他没说话,许逸也没再追问。
只是下课铃响的时候,往他桌上扔了一颗糖。
大白兔,包装纸皱巴巴的,不知道在口袋里头揣了多久,看着就跟刚从哪个小孩手里抢来的一样。
季清序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眼许逸。
许逸已经趴桌上闭目养神了,一副“我什么也没干”的死样子。
他把糖收进口袋。
没吃。
但那股奶香味儿,好像隔着包装纸都能闻见,甜丝丝地往鼻子里钻。
·
晚上六点半,艺术节准时开场。
台下乌泱泱坐满了人,从高一到高三,从学生到老师,还有不少家长混在里头,举着手机跟举着圣火似的准备录视频。舞台两侧的大音响放着暖场音乐,震得人胸腔都在共振,说话都得靠吼。
季清序和许逸站在后台角落,等着上场。
他们排第十一个,前面还有十个节目。唱歌的,跳舞的,说相声的,演小品的,甚至还有个兄弟表演魔术,在台上变出一束假花,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气氛多少有点尴尬。
季清序靠墙站着,心跳很快,快得他有点烦。
“喂。”
许逸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季清序抬头。
许逸站在他面前,逆着后台那盏昏黄的灯泡,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声音稳得很,稳得跟要去台上吃饭似的,完全不像个马上要弹琴的人。
“你手凉吗?”
季清序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攥着拳,指节发白,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没等他回答,许逸已经把手伸过来了。
握了一下,就一秒。
然后松开。
“还行,”许逸说,“没我想的那么凉。”
季清序看着他。许逸已经转过去,看着舞台方向。
后台那点昏暗的灯光把他侧脸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季清序盯着那道轮廓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心跳还是很快,但好像不是因为紧张了。
“第十一个节目,钢琴四手联弹《童年记忆》,表演者,高二一班许逸、季清序。”
报幕员的声音从舞台上传过来,透过音响有点失真。
季清序深吸一口气。
“走吧。”许逸说。
两个人从后台走出来,踏上舞台。
聚光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些刺眼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白茫茫一片,把一切都吞没了。看不见台下的观众,看不见那些黑压压的人头,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光,铺天盖地的光,亮得人眼眶发酸。
季清序站在那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容西那间小屋里,母亲坐在旁边,看着他弹那架破钢琴。那时候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只有母亲数拍子的声音,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现在母亲坐在台下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一个人站在他旁边。
他们走到钢琴前,坐下。
琴凳有点硬,和琴房里那架不一样。琴键也比平时滑一些,可能是被太多人摸过,上面还残留着之前表演者的手汗。季清序把手放上去,指尖触到琴键的瞬间,那些该死的紧张突然消失了。
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弹一首曲子而已。
他侧过头,看了许逸一眼,许逸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季清序的手落下去。第一个音符从指尖流出来,在寂静的舞台上格外清晰,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许逸在他数到第四拍的时候加了进来,两个人的手指在黑白键上交错移动,配合得比任何一次练习都要好。那些练了无数遍的段落,此刻像水一样从指尖流淌出来,不需要想,不需要记,只要跟着感觉走。就像两个人共用同一个呼吸,同一个心跳。
台下的观众变成模糊的影子,那些窃窃私语变成嗡嗡的背景音。季清序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得见琴声,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只听得见旁边那个人每一次按键的声音,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弹到中间那段最难的快速音阶时,他的手滑了一下。
一个错音,很轻微,可能台下的观众都没注意到。
但他知道,许逸也知道。
因为许逸的左手在那一瞬间加重了一点力道,不动声色地把他的错音盖了过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弹,流畅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季清序愣了一下,然后跟上他。两个人就这样配合着,把那段最难的部分弹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整个舞台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铺天盖地的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海浪,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季清序坐在琴凳上,没动。他听着那些掌声,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刚才那个瞬间反复回放——许逸加重的那一下,那么轻,又那么重。
然后他感觉到旁边有人站起来——许逸。
他站起来,转过身,朝季清序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聚光灯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像这世上最理所当然的存在。
季清序看着那只手,有一瞬间的恍然。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许逸第一次递给他挑战书时那个欠揍的笑。想起他受伤时用左手写字的狼狈。想起停电那晚黑暗里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想起器材室里披在他身上的外套,带着陌生的气息。
想起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练的琴,一起度过的午后。
还有刚才那个错音。许逸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
季清序深吸了一口气,握住那只手。许逸用力一拉,把他从琴凳上拉起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舞台上,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
然后一起鞠躬。
灯光太亮,季清序看不清台下任何人的脸。但他知道,母亲应该坐在某个角落。周叙应该举着手机在录像,激动得手抖。刘凤梅应该露出那种“我就说他俩行吧”的表情,跟旁边老师炫耀。
还有汪真诺。还有白笙。还有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
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旁边这个人——那个伸出手拉他起来的人。
掌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他们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下台。
走到后台的时候,季清序的腿有点软。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觉肾上腺素正在慢慢退潮。
“累吗?”许逸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还好。”
“紧张吗?”
“不紧张了。”
许逸笑了一声,季清序睁开眼睛。
许逸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被后台昏暗的灯光映得有点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进了刚才所有的聚光灯,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知道吗,”许逸说,“你刚才弹错那个音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
季清序愣了一下。
“笑什么?”
“笑你也会犯错。”许逸说,“一直以为你是什么完美学霸,永远不会出错的那种,跟个假人似的。”
季清序没说话。
许逸继续说下去:“但看到你犯错,我反而觉得……挺好的。”
“哪里好?”
“就是,”许逸斟酌了一下措辞,难得有点不自在,“更像个人了。更像……我认识的那个季清序。”
季清序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刚才盖得挺及时的。”
许逸眨眨眼。
“什么?”
“那个错音。”季清序说,“你用左手盖过去了。”
许逸愣住了。
“你听见了?”
“嗯。”
许逸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张扬的,不是欠揍的,而是另一种。季清序说不清,但觉得自己的心跳又乱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