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前最后一周,琴房的练习频率从隔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一次。
说是练习,其实就是季清序带着许逸一个音一个音地磨那首四手联弹的曲子。曲子是刘凤梅选的,叫什么《童年记忆》,说是有意境又好听,适合他们这种“半路出家”的组合。季清序看了谱子,难度中等,左手部分简单,右手部分稍微复杂一点,但对于两个高中生来说,想在两周内练熟,还是得下点功夫——准确地说,是得下点死功夫。
许逸的基础差得让季清序怀疑人生。
不是一般的差,是差到让人想把他从五楼扔下去的那种差。他连五线谱都认不全。每次看着那些小蝌蚪一样的音符,眼睛都要瞪出来,瞪得像两只铜铃,仿佛那些蝌蚪下一秒就会游走。
“这个是什么?”
“这个又是什么?”
“为什么两个音叠在一起?”
“我怎么知道哪只手弹哪个?”
“这个带点的是啥?蝌蚪长痘了?”
季清序被他问得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一个一个教,从中央C开始,哆来咪发嗦啦西哆,一遍一遍,像当年母亲教自己那样。
教到第五遍的时候,许逸终于能磕磕绊绊地把音阶弹下来了。
“我牛逼吗?”他转过头,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季清序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牛逼。”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五遍学会音阶,贝多芬复活都得给你鼓掌。”
许逸愣了一下,然后弯眼笑了笑。“季清序,你是在讽刺我吧?”
“我这不是讽刺。”季清序面无表情,“我是陈述事实。贝多芬确实得给你鼓掌,鼓掌鼓到手断。”
许逸笑得更欢了,笑得整个人往旁边倒,肩膀撞到季清序的肩膀。
那一下撞得很轻,季清序觉得他有病,但他被撞到的那一块皮肤突然热了起来。
他往旁边挪了一点。
许逸也跟着挪了一点。
他又挪。
许逸又跟。
“你干嘛?”季清序扭头看他。
“没干嘛。”许逸一脸无辜,“琴凳就这么大,我能干嘛?”
季清序低头看了看琴凳。明明还有一大半空着。
他决定不理这个人。
周五下午的琴房,窗外飘着细密的冬雨,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有人在往窗户上撒小石子。屋里开着暖气,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灰蒙蒙的抽象画。
两个人并排坐在琴凳上,对着那架音不太准的钢琴,一遍一遍地磨合。
“这里,你进早了。”季清序指着谱子上的小节,“等我弹完这个小节,你再进来。”
许逸点点头,把手放回琴键。
季清序弹完前奏,等了一拍,许逸准时加了进来。两个人的手指在黑白键上交错移动,音调一高一低,配合得比前几天好多了。弹到一半,季清序的右手和许逸的左手碰到了一起,两个人的手指在琴键上蹭了一下,同时顿住。
那一瞬间,季清序感觉像有电流从指尖窜上来,一路窜到后脑勺。
“继续。”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许逸继续往下弹,但嘴角翘起来一点,被季清序余光瞥见了。那个笑,怎么说呢,像偷到了鱼的猫。
“笑什么?”
“没什么。”许逸说,手指没停,眼睛也没看他,“就是觉得挺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这样。”许逸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但季清序接住了,“一起做一件事,挺有意思。”
弹完这一遍,两个人停下来休息。许逸靠在琴凳上,仰着头看天花板,像在思考宇宙的奥秘。季清序翻着谱子,看下一段哪里容易出错——主要是看许逸哪里容易出错,这人的出错率堪比国足的射门率。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敲在玻璃上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门。琴房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像一只年迈的猫在打呼噜。
“季清序。”许逸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季清序抬起头。
许逸还仰着头看天花板,姿势没变,但季清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什么节奏,像他这个人。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季清序愣了一下,看着许逸的侧脸。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阳光,但许逸的脸上还是有一种奇怪的光泽,可能是暖气烤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以后?”
“嗯,以后。”许逸坐直身体,转向他,“高中毕业之后,大学,工作,想做什么?”
季清序沉默了几秒。
以后。
他当然想过。怎么可能没想过。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想了。在那些睡不着觉的晚上,在那些一个人等天亮的凌晨,在那些饿着肚子躺在床上听肚子叫的时候。
“考好大学。”他说,“赚钱。”
许逸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别的什么。
“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季清序反问。这些当然够。这些是他妈的全部。是他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的资本,是他对得起张丽萍那些年省吃俭用的唯一方式。
许逸没说话。琴房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又咕噜了一声,窗外的雨还在下。
“你呢?”季清序问。
许逸靠在琴凳上,手指还在膝盖上敲着,这回有了节奏,一下一下,像什么曲子——可能是那首他们正在练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瞎编的。
“我啊。”他说,声音有点懒,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想跟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
季清序的呼吸停了一瞬,但是他没说话。
许逸也没看他,目光落在琴键上,那些黑白相间的键,沉默地排列着,像一排等待被按响的心跳。
“就这个?”季清序问。
“就这个。”许逸说,“听起来挺傻的吧?”
季清序没回答。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考好大学,赚钱。听起来很现实,很务实,是季清序该说的话。是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人该有的觉悟。
但许逸说的不一样。许逸说的是喜欢的人。是一直在一起。那是他想都没想过的事。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不敢想有一天能跟谁在一起。不敢想“一直”这种事。不敢想那些需要运气才能拥有的东西。
因为他从来都不是被运气眷顾的那个人。
“你有喜欢的人?”季清序问。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太像在试探什么。但他确实想知道。想得快疯了。
许逸侧过头看他。
那个眼神很复杂,季清序读不懂。有笑意,有温柔,有别的什么,还有一些他抓不住的东西。像窗外的雨,看得见,摸不着。
“有。”
一个字。却直接季清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许逸也没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他问下去?等他知难而退?等他——
窗外的雨声变得更大了一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一万只手在同时敲打。琴房里的空气好像变稠了,呼吸都有点费劲,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谁?”季清序问。
这回是他第二次后悔。但他还是问了,他必须问。
许逸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张扬的,不是欠揍的,不是那种让人想踹一脚的。是另一种。季清序说不清,但觉得自己的心跳更乱了。乱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敲锣,放烟花。
“不告诉你。”
许逸说完,转回去面对钢琴,把手放在琴键上。
“继续练吧,下周就上台了。”
他弹起来,是那段前奏,磕磕绊绊的,和他的人一样。
季清序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内心有些复杂。
季清序把视线收回来,也把手放上琴键。两个人的手指又开始在黑白键上交错移动。
但季清序的脑子里完全不是曲子。他在想许逸刚才说的那些话。
想跟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
有喜欢的人。
不告诉你。
他想起那根狗尾巴草。想起停电那晚黑暗里握住的手。想起器材室里披在身上的外套。想起每次许逸看他时的眼神。想起那些“顺路”的放学路,那些“刚好”的偶遇,那些“随便”的关心。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烦意乱。
他想起那行字。狗尾巴草的花语:暗恋。
偷偷喜欢一个人,不敢说出口。
那个人是谁?
是他吗?
可能吗?
凭什么?
“你走神了。”许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季清序回过神,发现自己弹错了两个音。
“没有。”
“有。”许逸说,语气很笃定,“你刚才弹的是下一段的旋律。”
季清序低头看着琴键,没说话。
许逸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练,一遍一遍,直到窗外的雨停了,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结束的时候,许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那动作幅度很大,差点打到季清序的脸。
“明天还来?”
“来。”
“那行。”许逸拿起书包,“明天见。”
季清序点点头。
许逸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个背影站在门口,站了几秒,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转过身。
“季清序。”
季清序抬起头。他看见许逸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被走廊里的灯勾出一道亮边,像画里的人。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他说,“是认真的。”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琴房里,像一声叹息。
季清序一个人坐在琴房里,对着那架沉默的钢琴。暖气片还在咕噜咕噜响。窗外彻底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玻璃上的雨痕,在路灯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坐了很久,脑海里反复转着许逸最后那句话。
是认真的。
什么是认真的?
想跟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是认真的?
有喜欢的人是认真的?
还是不告诉他是认真的?
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