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放上琴键,随便按了一个音。
do。
闷闷的,像叹息。
他又按了一个。
re。
再按一个。
mi。
那些音连在一起,不成调,只是响着。在空荡荡的琴房里,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心跳还是很快。快得他有点烦。
烦自己。烦许逸。烦这该死的一切。
他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琴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灯是声控的,走几步亮一盏,走几步亮一盏,像在给他引路。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点开和许逸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到家了”。就两个字,冷冰冰的。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想问: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吗?
他想问:你为什么要给我那根草?
他想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但他什么都没打。
最后他发了一条:
J:到家了?
发送出去。他站在楼梯口等。声控灯灭了,又亮起来,又灭了。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
手机震了。
X:刚到。
X:你呢?
J:刚到。
X:嗯。
X:明天见。
J:明天见。
他看着那几句对话,看了很久。就这几句话,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他收起手机,下楼。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那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他抬头看天。
雨停了,云散了一点,露出几颗星星。那星星很小,很远,但很亮。他想,明天应该是个晴天。然后他又想起许逸说的那些话。
他把手插进口袋,慢慢往校门口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灰黑色的痕迹,像另一个他,沉默地跟着。
他不知道许逸喜欢的人是谁。但他知道,自己希望那个人是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人们都说,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就算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但他想,他的眼睛应该藏得很好。
因为到现在,许逸什么都没发现。
或者说——
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
周六早上,季清序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那线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发光的狗尾巴草。
他躺在床上,盯着那道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许逸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发的那些消息。想起那个念头——
他发现自己希望许逸喜欢的人是自己。
他把手盖在眼睛上。
疯了。
一定是疯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软得像能把人吸进去。但那个念头还在那里。
赶不走,也藏不住。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疼,但一直在。
他躺了很久,最后还是爬起来。洗漱,吃饭,出门。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行人,一一掠过,像电影里的快镜头。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他看见门口摆着一束一束的花。玫瑰,百合,康乃馨,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红红绿绿的一大片。
还有狗尾巴草。
一大把,插在角落的桶里,没人注意。
他盯着那些狗尾巴草看了几秒,直到车子开过去,看不见了。
他想起那根还在他书包里的草。已经枯了,干干的,一碰就碎。他昨天看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掉下来一小撮毛。
但他没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扔,就是不想扔。就像不想扔掉那些说不清的感觉一样。
到学校的时候,琴房的门已经开了。
许逸在里面,坐在琴凳上,正在弹那首曲子。磕磕绊绊的,但比昨天顺了一点。他弹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季清序推门进去。许逸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季清序总觉得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早。”
“早。”
季清序在他旁边坐下。琴凳还是那么窄,但今天他没往旁边挪。
两个人开始练。弹了一会儿,许逸突然说:
“我昨晚想了一下。”
季清序的手指顿了顿。
“想什么?”
“想以后。”许逸说,“想那些话。”
季清序没说话。许逸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没想过那么多。就觉得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差不多就行了。”他的手在琴键上慢慢移动,声音和琴声混在一起,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许逸侧过头看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慢悠悠的,像时间本身。它们飘啊飘,飘到许逸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给他的眼睛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现在有想一直在一起的人了。”他说。
季清序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这回漏得比上次还厉害。漏得像心脏突然罢工了半秒。
他没敢看许逸的眼睛。只是盯着琴键,盯着那些黑白相间的键,一动不动。那些键在他眼前晃,晃得他有点晕。
“那个人……”他开口,声音有点哑,“知道吗?”
许逸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不知道。”他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我不确定。”
季清序没说话。
许逸把手收回来,放在腿上。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节上还有淤青。
“但我想让他知道。”他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知道。”
琴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还在,灰尘还在飘,时间还在走。
但季清序觉得,有什么东西停住了。停在他胸口那个位置。
跳得厉害。跳得像要冲破胸腔,跳出来给他看。
“你呢?”许逸问。
季清序抬起头。许逸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认真得不像他。认真得让人想躲。认真得像在问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问题。
“你有想一直在一起的人吗?”
季清序张了张嘴。
他想说没有。想说不知道。想说这问题太奇怪了。
但他看着许逸的眼睛,那些话都说不出口。那双眼睛里有阳光,有灰尘,有他。
只有他。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他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许逸。不知道许逸说的那个人是不是自己。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感觉算什么。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刻,坐在这间琴房里,旁边是许逸,窗外是阳光——
他不想离开。
“不知道也行。”许逸说,“慢慢想。”
他转回去,把手放上琴键。
“继续练吧。”
季清序点点头。两个人的手指又开始在黑白键上交错移动。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弹错。琴声填满整个房间。
窗外阳光很好,时间还长。
但有些话,已经在那琴键上了。
在每一个音符里。在每一次呼吸里。在那些交错又分开的手指间。
它们还没说出口。
但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季清序突然明白了一个事情,暗恋最折磨人的地方,不是你不知道对方喜不喜欢你。
是你明明那么喜欢他,却要装作只是朋友。
是你明明想一直看着他,却要把眼睛移开。
是你明明想牵他的手,却要把手插进口袋。
是你明明想告诉他一切,却只能说一句——
明天见。
但明天见,也挺好的,因为明天还会见。
因为我们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