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味道,刮在脸上有点疼,像小刀子在脸上慢慢划。
季清序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被夜色吞没。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比平时晚了一刻钟——刚才被数学老师留下讨论一道竞赛题,耽误了点时间。
他往校门口走,脚步不快。反正公交车站就在那里,早到也是等,晚到也是等。等这件事,他从小就习惯了。等天黑,等天亮,等妈妈下班,等那些永远不会来的人。
走到花坛边的时候,他看见了许逸。
许逸蹲在花坛边上,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干什么。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乱得很有造型,像是故意抓过的。季清序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个背影,怎么说呢,蹲在那里,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在思考猫生的流浪猫。
“你蹲那干嘛?”
许逸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和他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张扬的、欠揍的、让人想踹一脚的笑,而是另一种——季清序说不清,但觉得有点奇怪。像是偷吃了糖的小孩,藏不住那点甜。
“等你。”许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灰扬起来,在夕阳里飞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
“等我干嘛?”
“顺路。”许逸说,“一起走。”
季清序看着他,没说话。
他家在东边,许逸家在西边。顺的哪门子路?顺的是地球自转的路吗?
但他没问。
有些事,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路过花坛的时候,季清序余光瞥见许逸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绿色的,细细的一根,在他指间晃来晃去,像一根迷你的钓鱼竿。
“手里什么?”
许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才想起来手里还有东西。然后他把手伸过来,摊开。
是一根狗尾巴草。
普普通通的狗尾巴草,路边到处都有,毛茸茸的一根,顶端有点泛黄,估计是快枯了,枯之前被他薅下来的。
“刚才蹲那摘的。”许逸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好看吗?”
季清序盯着那根狗尾巴草看了两秒。
“你蹲半天就为了摘这个?”
“对啊。”许逸理直气壮,眉毛挑了挑,“怎么了?”
季清序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他妈有病吧。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逸突然把那根狗尾巴草递过来,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给你。”
季清序愣住了。
“什么?”
“给你。”许逸又说了一遍,语气很认真,“摘了半天,不要浪费。”
季清序看着那根狗尾巴草,又看看许逸。许逸的表情很自然,像在给他一支笔,或者一张纸,或者一块吃不完的糖,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人从来不干没意义的事。他笑的时候不一定开心,闹的时候不一定真的闹,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理由的。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好看。”许逸说。
季清序:“……”
“开玩笑的。”许逸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就是想给。拿着吧。”
季清序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过来。狗尾巴草的茎有点扎手,毛茸茸的顶端在风里轻轻晃着,蹭着他的虎口,痒痒的。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谁都没动。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校门口的旗杆吱呀吱呀响,红旗在风里翻卷,像一只挣扎的鸟。
公交车来了,又走了。季清序看了一眼,不是他那班。
“你还不走?”他问许逸。
“等车。”
“你家不是那个方向吗?”季清序指了指西边。西边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几颗星子挂在上面,冷冰冰的。
许逸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对。”
“那你等什么车?”
许逸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突然笑了一下。
“季清序。”他说。
“嗯?”
“你有时候挺聪明的。”
季清序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有时候呢,”许逸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又挺傻的。”
说完他转身,往西边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挥了挥手。路灯刚好在他身后亮起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明天见。”
季清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人群很多,有下班的,有放学的,有买菜回来的。许逸挤在那些人中间,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去做什么事。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快,快到季清序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手里还攥着那根狗尾巴草。毛茸茸的顶端在风里轻轻晃着,蹭着他的手指,痒痒的,痒到心里去了。
他低头看着那根草,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意思?他想不明白。但心跳好像快了一点。快得不讲道理,快得他有点慌。
回到家的时候,张丽萍还没回来。季清序把书包放下,把那根狗尾巴草放在桌上。它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有点可怜,细细的一根,顶端已经有点蔫了,像被生活抽干了力气。
他坐在桌前,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把那根草拿起来,转了转。毛茸茸的顶端扫过手心,痒痒的。
他想起小时候,容西老城区的路边也长满了这种草。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它叫什么,只记得和其他小孩一起摘来玩,编成小兔子,编成戒指,编成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后来父亲走了。那些游戏也停了,他再也没碰过这种东西。现在许逸把它递给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没有扔。
他把那根草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然后打开手机。
点开浏览器,输入几个字。
【狗尾巴草】
搜索结果跳出来。他往下翻,翻过那些介绍植物特性的词条——禾本科、狗尾草属、一年生草本——翻过那些怎么种植的文章,翻过那些防治病虫害的帖子,最后停在一个页面上。
【狗尾巴草的花语】
他点进去。页面加载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一行字出现在屏幕上。
狗尾巴草的花语:暗恋。
寓意:不被人了解的爱,偷偷喜欢一个人却不敢说出口。
季清序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发亮。
暗恋,偷偷喜欢一个人,不敢说出口。
他想起许逸蹲在花坛边的背影。想起他站起来时脸上的笑。想起他把草递过来时说的那句话。
“就是想给。”
他不知道许逸知不知道这个花语。也许是巧合。也许他只是随手摘了一根草,根本不知道这玩意儿还有花语。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万一呢?万一他知道呢?万一他不是随手摘的呢?万一那些话,那些动作,那些眼神,都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呢?
万一——
季清序把手机放下,又拿起那根狗尾巴草。它在灯下显得更蔫了,顶端耷拉着,像是累了,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被他接住的那一刻。
他把草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光线穿过那些细小的绒毛,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影子,像一团会呼吸的云。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吃的饭,一起刷过的题。想起许逸每次看他时的眼神。想起那些他假装没看见、但其实全都看见的瞬间。
那些瞬间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闪过。他不知道那些算什么。但他知道,全是关于许逸的。
他把那根草放回桌上。
窗外的夜色很浓,对面楼里亮着几盏灯。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做晚饭,有人在看电视。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他不一样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根狗尾巴草,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许逸知道吗?
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知道。如果他知道,那这根草就是故意的。那些话就是故意的。那些眼神那些动作那些靠近,全都是故意的。
那他怎么办?他该怎么面对他?
如果不知道呢?如果只是巧合呢?如果只是一根普通的草,随手摘的,随手给的,什么意义都没有呢?
那他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为什么盯着这根草看了这么久?为什么舍不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