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季清序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嗡嗡嗡的,吵得他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想起许逸的笑。想起他的声音。想起他站在路灯下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他说“明天见”时的那种语气,好像明天一定会见,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他想起自己每次看见许逸时,那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感觉。
那不是讨厌,从来都不是讨厌。他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暗恋。
那根草叫暗恋。
那他对许逸的这种感觉,叫什么?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狗尾巴草轻轻晃了晃。
他睁开眼睛,看着它。
毛茸茸的顶端还在晃,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像在说“是”,又像在说“不是”。
他伸手,把它拿起来。
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他攥着它,像是攥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还停在那里。
狗尾巴草的花语:暗恋。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上铺了一小片灰白,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把那根草放回桌上,躺到床上。
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白得像一张纸,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许逸的脸。看见了那根草。看见了那行字。
脑海里反复转着那两个字。
暗恋,暗恋,暗恋。
他想起许逸今天说的那句话。
“你有时候挺聪明的,有时候又挺傻的。”
也许他是对的。有时候他很聪明。做题快,记得住,想得通,老师讲一遍他就会了。
有时候他很傻。傻到看不懂一个人的眼神。傻到听不懂那些话里的意思。傻到连自己心里在想什么,都搞不清楚。
傻到喜欢上一个人,自己都不知道。
黑暗中,那根狗尾巴草静静地躺在桌上。
它不知道,自己成了一颗石子,投进了一个少年的心湖。
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荡开。
会荡到哪里去,谁也不知道。
·
同一时刻,许逸家的客厅里开着暖色的灯。
许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季清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到家了”。就几个字,冷冰冰的,像季清序这个人。
他看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去,点开浏览器。
输入几个字。
【狗尾巴草的花语】
搜索结果跳出来。他往下翻,翻到那一页。
狗尾巴草的花语:暗恋。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翘起来。他不知道季清序会不会查。
也许不会。谁会查一根草的寓意?季清序那么忙,忙着做题,忙着考试,忙着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可能随手把那根草扔了,可能夹在书里忘了,可能根本不在意。
但万一呢?万一他查了呢?万一他知道了呢?
许逸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隐隐约约传来,像很远的地方在刮风。
他想起今天下午蹲在花坛边,一根一根地挑狗尾巴草。挑了很久,才挑到一根长得好看的,顶端毛茸茸的,没枯,也没断,大小刚刚好。
他想起把它递给季清序的时候,季清序那种有点懵的表情。眼睛睁大了一点,睫毛颤了颤,像是没反应过来。
想起来自己因为喜欢上季清序那怦怦跳的心脏。自己第一次就像一个小孩子不知所措。大晚上黑着灯抱着个手机在浏览器上查:
【怎么样才能让crush知道自己的暗恋】【什么花的花语是暗恋?】【喜欢自己的同桌是不是疯了?】
很多花的花语都是暗恋,但是那些花太亮眼了,送过去就像刻意给的一样,亮眼的像是在暗示什么。
最后他从诸多花中才找到狗尾巴草,很平凡,代表不被人了解的爱、艰难的爱。生活中处处都有。
他不知道季清序会怎么想。
但他知道,他想让他知道。有些话说不出口。那就换一种方式说。哪怕他永远不知道这根草的意思,也没关系。至少他给过了。至少那根草在他那里。
那就够了。
·
第二天早晨,季清序到教室的时候,许逸已经到了。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正看着窗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对季清序笑了一下。
“早。”
季清序点点头,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他把书包放好,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书。动作很自然。
但他能感觉到,许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轻,像羽毛,但落在他身上,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没抬头。
“昨晚睡得好吗?”许逸问。
“还行。”
“做梦了吗?”
季清序愣了一下。做梦了吗?
做了,梦见那根狗尾巴草。梦见那行字。梦见许逸站在路灯下,朝他挥手。
但他没说。
“没有。”
许逸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就好。”
季清序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但他的心跳,从刚才开始,就再也没慢下来过。那根狗尾巴草还在他书包里。他昨晚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扔。
他把草放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和其他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和身份证放在一起,和准考证放在一起,和那些不能丢的东西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不想扔。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金色的,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蜜。
季清序低着头,看着书页上的字。
但那些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像一群蝌蚪在纸上乱爬。
他只知道旁边坐着一个人。
他停下思绪,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就没法上课了。
“季清序。”许逸又开口。
“嗯?”
“你知道狗尾巴草的花语吗?”
季清序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向许逸。许逸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和自己猜想的一样?知道狗尾巴草的花语后故意送给自己?
但是许逸的表情很平静,像是随口问的。但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亮的,像在期待什么。
“不知道。”他说。
许逸点点头。
“哦。”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书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好像有点失望。
季清序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他不知道许逸为什么问这个。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根草还在他书包里。那行字还在他脑海里。这个人,就坐在他旁边。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窗外的阳光很好。教室里很安静。
两个少年坐在那里,各怀心事,谁都没说话。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已经在那根狗尾巴草里了。在暗恋的花语里。在那些若有若无的眼神里。
在风里,在光里,在每一次心跳里。
人们总说,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就算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季清序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再也不敢看许逸的眼睛了。因为怕一看,就什么都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