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许逸和季清序跟刘凤梅请了假,照常去琴房练四手联弹。
上楼的时候许逸还在抱怨那破琴音不准,季清序没鸟他,低着头看手机里存的谱子。走到楼梯拐角,许逸伸手去推琴房的门,推了一下,没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愣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像个被点了穴的傻子。
“锁了?”
季清序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锁了。
钥匙孔明晃晃地露在那里,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只眼睛在嘲笑他们。
“操。”许逸骂了一声,“昨天还好好的。”
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瞄,眯着一只眼,姿势极其猥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瞄了很久,仿佛多瞄一会儿就能把门瞄开似的。
季清序靠在墙上,等他瞄完。
“现在怎么办?”
许逸直起身,想了想。“去器材室问问。琴房的钥匙有时候放那儿。”
两人下楼,穿过操场,往体育馆后面的器材室走。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许逸缩了缩脖子,整个人矮了三厘米。他看了一眼旁边,季清序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不冷?”
“不冷。”
许逸不信。但他没再问。他知道季清序这个人,嘴上说不冷,手插在口袋里就没拿出来过。嘴硬的人他见多了,但嘴硬到连冷都不肯承认的,季清序是第一个。
器材室在体育馆背面,一间平房,夹在厕所和垃圾站之间,位置偏得像是被人故意藏起来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刷着褪色的绿漆,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大锁。
没锁。
许逸推开门,里面堆满了落灰的体育器材——破旧的篮球架、缺了腿的跨栏、一摞一摞的体操垫,还有几只不知道哪年留下来的旱冰鞋,鞋带缠在一起,像一堆殉情的尸体。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灰尘里切出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颗粒在飘,慢悠悠的,像时间在这里变成了液体。
“琴房的钥匙一般在那个抽屉里。”许逸指了指墙角的一张旧办公桌。
季清序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乱七八糟一堆东西——生锈的哨子、断了的秒表、几根粉笔、一张发黄的课表,课表上还写着一个很古老的年份,那会儿他们还在上幼儿园。他翻了翻,在最底下摸到一把系着红绳的钥匙。
“是这个?”
许逸凑过来看,还没看清——砰。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两个人同时回头。
门关上了。
许逸愣了一秒,然后冲过去,抓住门把手往下压。压不动。
他又压了一下。
还是压不动。
“我去。”他低声骂了一句,凑到门缝往外看。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风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叫得还挺欢,好像在庆祝什么。
季清序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扇门。
“被锁了?”
“被锁了。”
许逸直起身,又在门把手上压了两下,没用。他转过身,靠着门,看着季清序。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器材室没开灯,只有高处那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那窗户很小,小得像监狱里的透气孔,位置还特别高,高到就算踩着篮球架也够不着。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慢悠悠的,像时间都变慢了,慢得能听见每一秒走过的声音。
“手机有信号吗?”季清序问。
许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格都没有。”
他把手机举高,转了个方向,又举高,最后踮起脚尖,像在做法事。
依旧还是没有。
季清序也掏出自己的。他的手机比许逸的旧,屏幕上那点微弱的信号格闪了两下,像临终病人的心电图,最后直接变成了灰色的叉。他把手机收回去。
“你的呢?”
“一样。”
两个人不约而同沉默了几秒。
“所以我们现在,”许逸开口,声音有点干,“被锁在器材室里了。”
“嗯。”
“没人知道我们来这儿。”
“嗯。”
“手机没信号。”
“嗯。”
“你能别嗯了吗?”
“嗯。”
“……”
“这……”许逸顿了顿,突然笑了一声,“还挺刺激。”
季清序看着他,没说话。他在想,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被锁在零下五度的器材室里,跟一堆破铜烂铁待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他居然说刺激。
许逸笑完,又试了一次门把手。这回他用了全力,整个人都压上去,脸憋得通红,像在拉屎。
门还是纹丝不动,连晃都没晃一下。他喘了口气,退后两步,盯着那扇门。
“撞开?”
“你撞。”
许逸看了看那扇老旧的木门,又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最后放弃了。
“算了,撞坏了还得赔。上个月我刚把我爸的车蹭了,再赔个门,他能把我腿打断。”
他走回去,在季清序旁边的体操垫上坐下。那垫子很旧,表面的人造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像一具腐烂的尸体。许逸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拍出一团灰尘。
“站着不累?”
季清序看了他一眼,也坐下了。两个人并排坐在那张破垫子上,对着满屋子的灰尘和杂物。旁边是一个缺了腿的跨栏,歪歪扭扭地靠着墙,像个喝醉的人。对面是一摞篮球,大部分都瘪了,软塌塌地堆在一起,像一堆泄了气的脑袋。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
“你说多久会有人发现咱们?”许逸问。
“不知道。”
“晚自习点名的时候?”
“走读生不点名。”
许逸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那周叙?”
“周叙以为咱们在琴房。”
“琴房那边……”
“锁着。”
许逸彻底不说话了。
季清序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许逸侧过头看他。光线很暗,但还能看清他的脸。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像在睡觉,又像在想什么。
他忽然发现,季清序的睫毛很长。
不是一般的长。
是那种——你看着会忍不住想,这么长的睫毛,挡眼睛吗?
许逸盯着那排睫毛看了很久。
季清序突然睁开眼睛。
许逸被抓了个正着,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旁边的篮球。
“你盯着我干嘛?”
“我没盯着你。”许逸说,“我在看那个篮球。”
“篮球在你背后。”
许逸扭头一看,还真是。那个篮球在他背后一米远的地方,他刚才盯着的方向,明明是季清序的脸。
许逸:“……”
季清序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许逸决定转移话题。
“季清序。”
“嗯?”
“你手冷吗?”
季清序愣了一下。
许逸被自己问得也有点后悔。这什么问题?你手冷吗?他们俩被锁在器材室里,最应该关心的是怎么出去,结果他问人家手冷不冷?
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季清序看着他,没说话。许逸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
“我就是问问。你刚才在外面说你不冷,但你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季清序没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垫子上。
那双手白得有点过分,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有一点红——冻的。那种红不是健康的红,是冷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带着点青紫的红。
许逸盯着那双手看了几秒。然后他也把自己的手放在旁边。两只手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里并排放着。
许逸的手颜色深一些,指节上还有上次打篮球留下的淤青。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生物。
“你手真他妈白。”许逸说。
季清序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
“你手真他妈黑。”
许逸愣了一下,之后眯眼笑了笑:“季清序,你居然会骂人?”
季清序没理他,把手收回口袋。
许逸还在笑。笑着笑着,突然打了个喷嚏。器材室里比外面还冷。这地方常年不见太阳,墙壁薄,窗户漏风,像个冰窖。许逸搓了搓手臂,往季清序那边靠了一点。
“你冷吗?”
“不冷。”
“真的吗?”许逸说,“你嘴唇都白了。”
季清序没说话像是默认了,他的嘴唇确实有点发白。不是冻的,是他本身就这个颜色。但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那点白显得更明显了,像一张纸上落了一层薄霜。
许逸站起来,在器材室里翻了翻。他找到一个破篮球架,一堆烂跨栏,几捆生锈的铅球,一摞发霉的体操垫——然后他在角落里发现一件东西。
是件旧校服。
不知道哪年落在这儿的,皱巴巴的,上面落了一层灰。他抖了抖,灰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那灰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小型的沙尘暴。
“给。”他把校服递给季清序,“披上。”
季清序看着那件脏兮兮的校服,皱了皱眉没接。
“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