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继续嘴硬吧。”许逸不由分说,把校服披在他肩上。
校服很大,带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气息,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怪味,可能是哪个体育老师留在上面的汗味。季清序僵在那里,没动。
许逸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季清序开口。
“你刚才说,走读生不点名。”
“嗯。”
“那晚自习结束之前,不会有人发现咱们。”
许逸想了想。“晚自习九点半结束。现在……”他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二十。”
“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
两个人对视一眼。
五个小时。
三百分钟。
一万八千秒。
他俩要在这么密闭的空间待5个小时。季清序莫名其妙想起了那晚的停电夜,他们就是在这个环境下接吻的,重点是还是季清序主动的。现在这个环境,还只有他俩,再这么下去,待会……容易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啊。
他把那件旧校服拢紧了一点。
许逸看着他的动作,嘴角翘了一下。是许逸的标准笑容,特别欠揍版(全校公认),季清序看见了。
“笑什么?”
“笑你终于知道冷了。”
校服上有体温吗?没有。那只是一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旧衣服,冷得像冰窖里拿出来的。但披在肩上之后,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可能是心理作用。
也可能是——
算了,没有可能。
器材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那扇高处的窗户正对着西边,一开始还有一点阳光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斑。后来光斑越来越窄,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灰尘还在空气里飘,慢悠悠的,像时间在这里走得更慢。
许逸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季清序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这种沉默不难受。不像平时在班里那种需要找话说的沉默,也不像考试时那种紧绷的沉默。就是单纯的,没什么话想说,也不想打破这种安静。
好像在这间昏暗的、冰冷的、堆满破烂的器材室里,沉默变成了一件可以共享的东西。
过了很久,许逸突然开口。
“季清序。”
“嗯?”
“你小时候……学过钢琴?”
季清序睁开眼睛,看着他。
“问这个干嘛?”
“就是好奇。”许逸说,“你那天在琴房弹音阶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季清序没说话,许逸也没催他。他就那么等着,靠在墙上,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人们都说时间会冲淡一切。但后来他发现,不是的。时间不会冲淡任何东西。它只是把那些记忆埋起来,埋得很深很深,深到你以为自己忘了。但有一天,某个瞬间,它们会突然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挣断了绳索,像被封印的鬼魂终于破土而出。
那天在琴房,季清序弹音阶的时候,许逸看见了那些浮上来的东西。
“五岁。”季清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学过几个月。”
“后来呢?”
“后来不学了。”
“为什么?”
季清序沉默了几秒。
“钢琴卖了。”
许逸愣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季清序。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季清序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轮廓,和垂着的睫毛。那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季清序家境不好,但是季清序本身好像也没对什么事情感兴趣过,好不容易有了个爱好……结果钢琴还被人卖了,这搁谁谁不难受?
原来季清序不是对什么对没有兴趣,许逸想象了一下,他只是不断地去尝试,然后在他马上要成功的时候,告诉他你没有资格学下去了。怪不得……
许逸莫名觉得鼻子有点酸。
“卖了……是因为……”
“没钱。”季清序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爸跑了,家里需要钱。”
许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节哀?都他妈十年前的事了。对不起?又不是他造成的。我懂你?他懂个屁,每个人的痛苦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能真正懂另一个人。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就只是听着。
季清序没看他。他就那么坐着,靠着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层“什么都没有”的底下,许逸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看见了那个五岁的孩子,坐在破钢琴前,一遍一遍地弹音阶。他看见了那个孩子转过头,想叫妈妈,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他看见了那架钢琴被搬走的那天,孩子站在门口,看着它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看见了一个人,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把那些画面埋进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听见季清序说:“后来就没碰过。”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器材室里安静下来。灰尘还在空气里飘。许逸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你知道吗,我妈也走了。”
季清序转过头,看着他。
许逸没看他,盯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我六岁那年,她和我爸离婚了。我爸做生意忙,顾不上我。我小时候基本上是一个人长大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过去的事。
但有些事,不是过去了就能过去的。时间不会冲淡它们,时间只是把它们埋起来。你以为忘了,你以为好了,你以为那些伤口早就结痂了——然后有一天,你坐在一间昏暗的器材室里,跟一个同样被困住的人说起这些事,才发现那些伤口还在那里,一点都没好。
“所以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干哑,“有些事,不是过去了就能忘的。”
季清序没说话。
他看着许逸的侧脸,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笑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许逸在班里的人缘很好。下课的时候总有人找他说话,打球的时候总有人喊他一起,吃饭的时候总有人给他占座。他好像跟谁都能聊得来,跟谁都能笑成一团。
但这一刻,许逸坐在他旁边,脸上没有笑。只有那种——在黑暗中才会露出来的、真正的表情。
“你平时装得挺像。”他说。
许逸过了几秒才反应出来他说的是什么。
“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在那个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变化。不是那种电光火石的顿悟。就是——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为什么对方有时候会沉默。明白为什么对方有时候会躲。明白那些藏在日常下面的、说不出口的东西。明白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有些孤岛之间,有海底的山脉相连。
人们总说时间会冲淡一切。现在想起来才发现,你只是忘了而已——忘了那些疼,忘了那些冷,忘了那些一个人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等天亮的日子。但你的身体记得,你的骨头记得,你血管里流淌的每一滴血都记得。
所以当你遇见另一个同样记得的人,你会在那个瞬间认出他。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就是认出来了。
“季清序。”许逸开口。
“嗯?”
“你手还冷吗?”
季清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冷。
一直冷。
从他五岁那年开始,好像就没真正暖过来过。
但他说:“不冷。”
许逸看着他。那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深夜的湖。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季清序的手腕。
季清序愣住了。
许逸的手很热,烫得他手腕那一块皮肤都在发麻。那热度顺着手腕往上爬,爬过手臂,爬过肩膀,爬到心脏的位置——然后停在那里,像一个暖洋洋的太阳。
“你明明冷得要死。”许逸说,声音有点哑,“嘴硬什么啊。”
季清序没挣开。
他就那么让许逸握着,感受着那股热度从手腕渗进身体,渗进那些冰封了十几年的角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好像握住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许逸。”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问完后,器材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季清序抿了抿嘴,觉得有些后悔,但是仔细一想,好像他问得理所当然,没有错。他们两个亲密到不算是普通同学的程度了,经历了那么多事,季清序觉得,自己有必要确认一下许逸对他的态度。
许逸愣住了。他看着季清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季清序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亮得像装着一整个夜晚的星星,像藏着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许逸觉得自己心跳快得要命,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这个瞬间,他想了很多很多,他想告诉季清序,自己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喜欢的每天看他都看不够。
“我——”
许逸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咚咚咚。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
门被推开,刺眼的灯光照进来。
“哎哟,还真有人?”
是一个保安,手里拿着手电筒,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们。手电筒的光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像审讯室的探照灯。
“你们俩怎么锁这儿了?我刚才巡逻听见里面有动静——”
许逸松开手。快得像被烫了一下。季清序站起来。两个人走出器材室。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夜色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那些光落在跑道上,落在草地上,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许逸走在前面,季清序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但许逸一点都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刚才那会儿,在器材室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又有什么东西被关上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手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那是握住季清序手腕时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