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一。

教学楼每扇窗户都亮着灯，从外面看过去像一排整齐的发光格子，里面塞满了埋头写字的人。走廊里没人走动，连厕所都比平时安静——所有人都在教室里，对着那些印满数字和符号的试卷，笔尖沙沙地响。

月考这东西，考多了就麻木了。高一的时候还紧张，手心出汗、心跳加速、考前翻来覆去地看笔记；到了高二，已经变成了一种机械运动：发卷、写名字、看题、动笔、交卷。

季清序坐在第一考场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亮痕。他把那道亮痕压在手肘下面，低头写最后一道大题。

这场是数学。他做得很顺，选择题填空题没卡壳，大题前三道一气呵成，最后一道压轴题稍微花了点时间，但在交卷前五分钟还是解出来了。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许逸坐在他斜前方，正在检查卷子，后脑勺对着他，头发有点翘。季清序看了两秒，收回视线。

两天考试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了。语文的作文题目是关于“陪伴”，他写了什么现在已经记不清了。理综的物理大题用了一种不太常规的解法，对不对等成绩出来才知道。英语的阅读理解有一篇关于圣诞节起源的文章，他看完之后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X”，然后划掉了。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是周二下午四点半，走出考场时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对答案，他谁也没理，径直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许逸从后面追上来。

“考得怎么样？”

“比你好。”

许逸笑了一下。“我觉得我比你好。”

周三一整天，整个学校都飘着一股过节的躁动。

课间的时候有人在发糖，有人在讨论今晚去哪跨年，有人把手机藏在桌肚里偷偷看倒计时软件。刘凤梅站在讲台上讲元旦假期的注意事项，底下的窃窃私语就没停过。

“我知道你们心已经飞了。”她把粉笔扔进粉笔盒，“下午提前放学，八点就放。回家注意安全，别去人多的地方扎堆。”

教室里的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季清序低着头假装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旁边的许逸也安静得不太正常，平时转笔转得飞起，今天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就掉了，掉了又捡起来，捡起来又转两圈，又掉。

周叙回头看了看许逸和季清序，表情非常猥琐，有点像在打坏主意。

“你俩今晚有安排？”

“有。”许逸说。

“没有。”季清序同时开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周叙的表情更复杂了。“到底有没有？”

许逸把笔放下，双手抱胸。“有。”

季清序最终抿了抿嘴，没说话

八点整，下课铃响的那一刻，整栋教学楼像被点燃了一样——椅子推拉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喊叫的声音混在一起，从一楼到四楼都在震。季清序刚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就感觉手腕被人握住了。

“走。”

许逸拉着他就往外走。

“去哪？”

“别问。”

两个人穿过走廊的时候，周叙在后面喊了一句“逸哥你见色忘友”，许逸头也没回，抬手比了个中指。

季清序被他拽着下了楼，出了校门，一路走到公交站。站牌下站着不少人，都在等车。

“到底去哪？”季清序又问了一遍。

许逸松开手，看着他。“带你去个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

公交车来了。不是季清序平时坐的那班。许逸先上车，投了两个人的币，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季清序跟上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投的币？”季清序问。

“早上。提前换好的。”

季清序看着他。许逸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从座位下面伸过来，碰了碰季清序的手指。季清序没躲。许逸就把他的手握住了。

公交车穿过半个城市，从学校开到商业区，又从商业区开进老城区。

窗外的灯光从亮变暗，从密变疏，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几盏路灯。季清序认出来了——这是去容西的方向。

他侧过头看许逸。许逸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一点他的手。

车在一个站牌下停了。两个人下车，站在一条窄窄的街道上。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窗户上蒙着灰。远处有狗在叫，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这是哪？”季清序问。

“容西。”许逸说，“你以前住的地方。”

季清序愣了一下。

“我查过了，”许逸说，“你小学和初中在这上的，高中才转去容东。你家应该在那边。”

他指了一个方向。

季清序没动。他看着那条巷子，看着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路，看着那些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为什么带我来这？”

许逸转过身，面对着他。

“因为这是你长大的地方。”他顿了顿，“我想看看。”

季清序没说话。他转身往前走，许逸跟上来。两个人穿过那条窄巷，走过一栋又一栋旧楼。墙根下停着锈迹斑斑的自行车，窗台上摆着枯萎的花盆，空气里有一股煤炉和炒菜混合的气味。

季清序在一栋楼前面停下来。

“就是这。”

楼很旧，单元门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楼梯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许逸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那栋楼。

“几楼？”

“四楼。左边那户。”

许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四楼的窗户黑着，没人住。

“你小时候住这的时候，什么样？”

季清序沉默了很久。

“很小。”他说，“但够住。我妈在窗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得很好。”

他没说那架钢琴。没说那些数拍子的夜晚。没说父亲走的那天，他在这个楼下站了多久。但许逸好像知道。他伸出手，把季清序的手握住了。

“以后你想回来，我陪你。”

“走吧。”他移开视线。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许逸突然停下来。

“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着那扇黑着的窗户照了一下。光柱穿过夜色，在玻璃上撞出一小片亮斑。

“干嘛？”

“打个招呼。”许逸说，“跟以前的你。”

季清序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许逸把手电关了，收起手机，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