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笔记本,沉默地坐在埃德加旁边。
师兄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后背,轻声道:“他还说了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无论我之后再怎么追问,斯托先生都闭口不言。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用一种忧伤却恐惧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又一眼,嘴里不断喃喃着“不对,你是莱茵的孩子”,有些神经质。
我抬头。不远处,整座卡斯顿研究院就像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兽,阴沉沉地趴在河滩上。
门口,一道安静的人影站在那里。汉弗莱·斯托提着昏黄的机械灯,不修边幅的脸颊一片苍白。
埃德加在他面前停下:“斯托先生,这个时候已经没有轨道班车了,我捎您一程?”
当下,代步车还是非常奢侈的商品,家里那辆还是当年卡斯顿研究院发给父亲的“奖金”。人们出行时会选择相对便宜的公共轨道车,而在没有停靠站的地方,几个家庭选择合租公共马车,也是常见的事。
斯托先生将灯拎到手边,挤出笑容:“感谢您,慷慨的埃德加殿下。不过我家的车夫很快就到了,劳您费心……”
他看到了坐在副驾驶的我,有些干裂的嘴唇蠕动片刻,最终轻声道:“殿下,去约兰的话,要小心……”
远处传来马蹄的哒哒声,隐隐约约地,还有铜铃清脆的叮咚声响。斯托先生回头看了看,就跑入了浓密的黑夜里。
埃德加没说什么,启动了车子:“走吧。想吃点什么?”
我有些累,强打精神思考片刻:“或许食堂这个点还在开火?抱歉,埃德加,我有些累了……我想快点回宿舍。”
师兄的回答是伸手摸上我的额头:“伊列蒙特,你在发烧。”
我疑惑地睁大眼睛看他,一下子有些没理解他的话。
埃德加驱动了车子,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在发烧,伊列蒙特。稍微睡会儿吧,别担心。”
我扑腾了两下,迷迷糊糊道:“好的,那我多睡会儿……明天8点请喊醒我……不能更晚了……考试……”
恍惚中好像听到了埃德加的轻叹声。没等我的嘴再嘟嘟囔囔吐出更多的单词,意识就沉了下去。
等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酸软无力。
这里是学校的医务室。我艰难地往右边看,床边的陪护床上半靠着人,是埃德加。
医务室的床比较老旧。我仅仅动了动没什么力气的腰,它就发出了清晰的吱呀声。
埃德加唔了一声。他坐了起来,声音有些沙哑:“伊列蒙特?醒了?”
我喊了声师兄。发烧吞没了我的声音,简直就像是破音的鸭子在叫喊。
“嘘,不用说话。”
埃德加坐到床沿,拉亮了台灯。暖色的灯光下,他平日不苟言笑的面容软化了不少,翡翠般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拿来了温水和药剂:“嗯,好多了。梅里小姐给你开了药,让你睡醒再吃一次。”
因为离得近,他说话就好像在耳边为我念睡前故事,语调和煦而暖沉。
生病的时候人总是脆弱的。我忍不住蹭了蹭那只微凉的手,在它收回时,下意识追了过去。
那只手顿了顿,竟也没有收回,转而轻轻地来回抚摸着我的额头和头发,最后笼在我的眼前。
“睡吧,伊列蒙特。”
而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医务室外头有些喧嚣。
墙角的挂钟指向8:30,埃德加的外套还搭在我被子上,而他不在。
我打开门,梅里小姐和温卡齐齐看向了我。他们旁边还有位穿着制服的先生,看他胸前的标志,是一位警察。
温卡第一个跳起来:“伊列蒙特!你怎么发烧了啊!”
梅里小姐让我坐下:“嗯,退烧了。最近不要过度劳累,注意温度,药记得吃。”
我嗓音沙哑地一一应下。
这时候,里间的办公室打开了。埃德加从里面出来,一直沉默的警察先生向他行了个礼,转而看向我:“梅斯菲尔德先生,虽然您还在病中,但必要的例行问话还是要进行的。麻烦您和我来。”
我愣了愣,看向师兄。埃德加朝我点点头,意思是没关系,于是我放下心来。
“请坐。”对面的警察先生给我倒了杯温水,语调温和,“打扰你休息了,孩子。”
我连忙摇头:“您请问,不知有什么我能提供的吗?”
老先生笑了笑:“汉弗莱·斯托,认识吗?”
“如果您指的是,卡斯顿皇家研究院的那位斯托先生?”
“是的。”
我点点头:“算不上认识。我昨天和师兄一起去研究院借阅课题相关资料,斯托先生昨天值班,我们刚好碰上。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警察先生点点头:“我们注意到,你的父亲,赫尔温·梅斯菲尔德,曾经与他是同事?”
我想了想:“事实上,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我父亲他很少在家里提同事们。”
“你们昨晚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有些奇怪:“他们的下班时间。当时研究院的铃声响了,斯托先生说我们该走了,研究院要关门了。”
“后面我们在门口碰了一面。他说他家的车来了,就走了。”我回忆道,“抱歉,先生,是发生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