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了闭眼,关闭了通讯仪,转过身和“埃德加”对上视线,露出一个假笑:“可真是久仰大名。晚上好,M先生,无论是完美的隔绝信号,还是高超的送信技巧,亦或是假以乱真的乔装技术……您的手段令人惊叹。”
面前的“埃德加”——M,用师兄的脸对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语带甜蜜道:“您发现了?我还以为我的伪装天衣无缝呢。”
我微笑地看着他:“那还是有些。假货永远都是假货,不是吗?”
M取出镜子照了照,遗憾道:“可惜,我还以为您会喜欢这张脸。毕竟,您这些天与他形影不离……之前我的力量还太弱小,可突破不了他身上加护的力量。”
加护?
我不动声色拖延时间:“噢?看起来,您现在很有自信。”
M的掌心变戏法般地开出一朵伊贝拉玫瑰,递到我面前,绿眼睛深情款款地凝视着我:“噢,我尊贵、美丽的玫瑰,那是初代梅斯菲尔德——您的祖先,施舍给鲁尔王室的小把戏。”
“卡斯顿的子孙们日夜佩戴,却早已忘记是谁将它赐予。”
小把戏?这还不是防住了你?
要说埃德加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一直佩戴的……我搜索记忆,想起师兄耳垂摇摇晃晃的绿宝石耳坠。应该就是它了。
“听起来是一段实在久远的记忆。”我顺着他的话说,“您似乎了解得很多?我实在孤陋寡闻了。这些历史,我可一点都未曾听说过。”
M却避而不谈,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
他的嗓音非常甜蜜:“您是想拖延时间吗?”
我不答反问:“您能用自己的脸吗?我想,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坦诚相待,才是最重要的。”
“啊,您不喜欢这张脸吗?果然,单纯的模仿还是比不上真货鲜嫩呀。不过没关系,我还有两张非常棒的脸备用。”
什么?
眼前发生的一幕,让我骇然地睁大了眼睛。
M那张属于埃德加的面容缓缓融化——是的,就是融化——继而从中间分开,一滴滴湿淋淋的水往下流淌,在他脚边流成一滩黑色的水渍。
他就像一棵光秃秃的树,只长出了两条枝桠,下半身站在地上,上半身分裂为了两个人。
一个是我那晚在图书馆盥洗室遇到的年轻学生,脸上定格着英俊的笑容。
……另一个,则是一脸惊恐的修·比尔顿。
此刻,两张脸朝着我的方向,四只眼睛一起看向我,两张嘴不断开合,两个声音一齐问我。
“这两个怎么样?”他说,“都是戴特菲公国的名门望族,我‘捕食’了他们,他们的一切都属于我了。”
他期待地看向我:“喜欢吗?伊列蒙特?左边这个还是右边这个?或者一起?我准备了最美味的大餐,我们一起享用吧!”
我的喉咙又漫上了焦灼的干渴感,连呼吸都仿佛在吞吐热气:“……什么时候开始的?”
“啊,您是说这个?”
他伸出手,划拉着修的脸,就像陶泥一般戳进去,惊恐的表情被手指古怪地画正,波浪形的嘴角咧到耳后。
“他抓走了我的晚餐,那就让他来抵。还不需要去毛呢!”M笑得两张脸都在弹动,跟果冻一般,“快来,我美丽的玫瑰……”
我捂住嘴,眼前一阵眩晕,嗓音沙哑地开口:“都不要。所谓的大餐,您自己享受吧!”
我转头就跑,试图大声呼救。地面突然诡异地摇晃起来,我知道附近埋伏着警官,他们都佩戴了木仓械,应该可以制服这该死的怪物——
突然,我停下脚步,回过神来。
我抬头望向四周。天空中悬挂着银月,四周是宽阔、平静的水面,脚下是一艘摇摇晃晃的白色船只,周围飘散着玫瑰花瓣。
……是吗,我明白了。
身后传来黏腻的水声,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缓缓转身。
我面前人立而起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物。
他,亦或者说,祂,有着长长的尾部,像蛇,又像鱼,或者说是那种鳝鱼、鳗鱼一样的尾巴,尾端极为扁平,黑乎乎的淤泥混合着粘液正在往下掉,雪白的小船逐渐被染成黑色。
祂健壮的腹部长着一张巨大的嘴,白森森的利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肉。
祂伸出线条完美的手臂,朝我张开,极速地滑向我,两张嘴痴迷地嚷道:“来吧,伊列蒙特——!”
我迅速拔出匕首,小时候受到的训练在我的身体里还留下不少馈赠。我深吸一口气,迅速挥动刀刃,朝祂的鱼尾砍去。
那薄薄的匕首果然锋利,仅仅擦过鳞片,就将祂的尾鳍剁了下来!祂发出可怕的痛嚎,在水中剧烈地翻滚,却把整条船只拍得粉碎。
千钧一发,我捂着嘴,迅速往帆船码头的方向跳。趁着那怪物还没反应过来,我全力游的话,很快就能——
“!!”
那家伙居然还有一条触手!
我被缠住了脚,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下沉。水流阻隔了匕首的冲势,我只来得及向下一捅,水流便彻底淹没了我的头顶。
——嘀嗒、嘀嗒。
鸽子时钟的声音,居然在鲁珀湖里也能听到吗?我迷糊地想。
当——
鸽子在报幕,月光和烟花在头顶绽放。那一片小小的亮光离我越来越远,我跌入了黑暗的怀抱,被淤泥与寂静埋葬。
银月节的零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