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意思是……？”

“那座冰山是活的。”老彼得比了个手势，“各位先生，你们要知道，在约兰这块土地上，有些传说不单单是传说……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真人真事啊。”

“比如说？”

我略微用了点力，趴在皮划艇边缘。关于这一点，我也非常好奇。

埃德加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低声道：“都湿了。”

“不要紧。”我用眼睛贴上他的手心，“你知道的，我没关系。”

“比方说，在冰海上，偶尔会碰到活着的冰山。”向导先生压低声音道，“传说，我们的神收容、庇佑死去的灵魂，但总有不甘心的亡者不愿沉睡在无光的海底。”

“于是，它们偷偷逃出了安眠地，化作吃人的海妖。因为怕被阳光驱散，所以便藏在漂浮的冰山下，掠夺过往船只的性命，借此重回岸上。”

文森拢着手，呼出白气：“听起来是约兰版本的替死鬼故事？”

“是啊。”

老彼得看向我们沉船的方向，抖动着湿透的、一缕一缕的胡须，喃喃道：“如果真的只是传说就好了……”

我的手被埃德加紧紧地抓牢。师兄又轻又快地说道：“它来了……”

首先传来的，是一道飘渺的歌声。

老彼得大叫道：“快！随便什么都行！堵上耳朵！快划！”

“危险！伊列蒙特先生！”

我回头看了眼。

那是一块巨大的冰山，像太阳底下一道代表死者与墓地的影子。它逆着洋流，不快不慢地朝我们漂来，似乎有几道重重叠叠的灰色阴影托举着它。

四周的海面空空荡荡，老师他们的皮划艇不见踪影，只剩我们和那道幽灵般的灰白色影子。

于是我说：“我去看一眼。”

“……什么？”老彼得瞪大了眼睛。

“这样我们会被追上。”我说，“我去看一眼。”

“伊列蒙特先生……！”

我捏了捏埃德加的手，在他掌心里写下“捂好耳朵”，并示意他不必为我担心。师兄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指的桎梏，顺着他的力道，我向后沉入了海中。

头顶传来其他人的惊呼，我听到埃德加冷静的劝告声——虽然他的尾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在这艘孤立无援的船上，他就是唯一的主心骨。

爸爸的匕首还在他身上，我呼唤着虎鲸，让它带着大家离开这里。好心鲸犹豫地答应了，并告诉我那冰山上的不是善茬，在它小时候，族群里的幼崽就曾经因为“冰山”生过病。

放心，我明白的。我安慰着它。我一会儿就会跟上你。

好心鲸这才焦急地拖着皮艇游走了。

而也终于甩掉了身上湿透的、沉重的衣服，松快地放出了尾巴。?隔着海水，我清晰地听到了那道属于幽灵的、腐烂的曲调，带着香甜的诱惑与死亡。

于是我一甩尾巴，破开海水，冲向冰山的方向，从喉咙里发出一道更为尖锐、刺耳的鸣叫。

“——！”

歌声停止了。不一会儿，又有几道含着柔弱与求饶的甜美歌声响起，就像一位哭泣的美人在娇柔示好。我瞥过那座灰白色的影子，尾鳍卷起浪潮与碎冰，狠狠地砸在那座海下的阴影上！

“哗——！”

我破开海水，搭在皮划艇上，甩了甩水珠。

人类温热的体温握紧了我尚未收回的利爪。我心虚地在埃德加掌心蜷了蜷，悄悄收回了还带着血线的爪子。

“伊列蒙特先生！”

兄弟俩看起来都快哭出来了——我无奈地示意我没有一点问题，好吧，非常感谢他的关心。

船长和大副也感慨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伊列蒙特先生的水性居然这么好。埃德加先生也是，您是没看到！刚刚有不长眼的狼鲨把我们当成了海豹，他用一把匕首，就将那大家伙赶跑了！”

虎鲸嘤嘤地顶了我一下，示意它也有功劳。我偷偷地用没收回去的尾鳍蹭蹭它，好心鲸看起来更高兴了，拉船的速度又加快了点。

“没受伤吧？”我摩挲着埃德加的手。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不过，看来我的关心是多余的。”埃德加低声道，“那究竟是……？”

“不会多余，亲爱的艾德。不过，说到这个……”

我朝他狡黠地眨眨眼睛，从水下提起一袋临时编的海草网兜：“吃吗？刚刚切下、绝对新鲜的刺身。我尝过了，非常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