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术?”
“科技。”
霍昭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了过去。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还是冰凉的。他把那片暖宝宝握在掌心里,过了一会儿,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周诗宁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暖吗?”她问。
“……嗯。”
周诗宁靠在帐篷的柱子上,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北方,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和烽火的味道。她把卫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缩了缩脖子。
过了很久,霍昭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周诗宁。”
“周诗宁。”他重复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记一个很难记的发音。
“你呢?”她问。她知道他叫什么,但她想听他自己说。
“霍昭。”
“霍昭。”她也重复了一遍,念得也很慢。
霍昭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的颜色,一闪一闪的。
“你不是这里的人。”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你会回去的。”
周诗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不像会留下来的人。”
周诗宁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说得对。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的世界有代码,有模型,有泡面,有陆琛。这个世界只有风沙、铁锈、血和疼。
“但我可以帮你打完这场仗。”她说。
霍昭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
“为什么?”
周诗宁想了想。“因为你本来就会赢。我只是想看着你赢。”
三天后,决战。
周诗宁站在营地后面的山坡上,看着远处的战场。她的眼睛看不清那么远,但她不需要看清。她知道会发生什么。她在游戏里测试过霍昭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帧,每一次挥枪的角度。她知道他会从左侧突破,知道敌将会在第三个回合露出破绽,知道那一枪会从哪个方向刺过去。
但她不知道的是,真的人血溅出来的时候,是热的。热到在冷风里还能看到白色的雾气。她不知道的是,霍昭骑马冲锋的时候,墨色的长发会像一面旗帜一样飘起来,不是CG做的那么飘逸,是乱的,是野的,是风怎么吹它就怎么飘的。她不知道的是,他打赢之后从马上下来的时候,会先低头看一眼左臂的伤口,然后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隔着那么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因为整个战场上,只有她一个人穿着灰色卫衣站在山坡上。
回营地的路上,霍昭走在最前面。他的铠甲上又多了一些新的血迹,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步子很稳,但周诗宁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动过。
到了营地,他停下来,转过身。所有士兵都停下来看着他。
“今日之战,”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诸君辛苦了。”
没有人说话。但周诗宁看到好几个士兵的眼眶红了。霍昭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走进帐篷,周诗宁跟了进去。她帮他把铠甲卸下来,把左臂上渗血的布条拆掉,换新的。伤口比三天前更深了,边缘的肉已经开始发黑。她低着头,把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你要走了。”霍昭忽然说。
周诗宁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在看北边的天。”
周诗宁没有说话。她确实在看。北边的天上有一片云,形状很奇怪,不像这个世界的云。她不知道那是出口还是幻觉,但她从早上开始就感觉到一种隐隐的牵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她回去。
霍昭站起来,低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有血,有灰,有汗,但那双黑色的眼睛还是亮的,像磨过的刀。
“周诗宁。”他叫她的名字,念得很慢,和三天前一样慢。
“嗯。”
“多谢。”
就两个字。没有“你帮我包扎”,没有“你告诉我战术”,没有“你站在山坡上让我知道有人在看”。就是“多谢”。周诗宁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建模的时候给霍昭写过一句台词,是他在凯旋后对着夕阳说的——“此身许国,再无所求。”她当时觉得这句台词很帅,但现在她站在这顶破帐篷里,面前站着这个浑身是血、左臂快废了、三天没合眼的将军,她觉得那句台词不对。他不是无所求。他求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说不出来,只能说“无所求”。
“霍昭。”她说。
“嗯。”
霍昭愣了一下。
周诗宁伸出手,碰了碰他垂在肩侧的墨发。很硬,不像陆琛的头发那么软。沾了血,结成一缕一缕的。她收回手,退后一步。
“我走了。”她说。
霍昭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诗宁转身走出帐篷。北边天上的那片云更大了,形状像一个门。她朝那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霍昭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她。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墨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周诗宁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的伤口要每天换药,想说下次打仗别逞能,想说你的头发还是黑色好看,想说你那句台词我写错了,你不是无所求,你只是不会说。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挥了挥手。
霍昭没有挥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周诗宁转过身,朝那片云走去。
光越来越亮,风越来越大。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正在离开地面,正在穿过什么东西,正在从一个世界掉进另一个世界。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趴在办公桌上,脸下面压着键盘,屏幕上是一个还没关掉的模型——霍昭,铠甲,长枪。她抬起头,发现脸颊上有两道泪痕,干了,绷得皮肤有点紧。她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车流,路灯。没有烽火,没有风沙,没有铁锈和血的气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的,没有血。她摸了摸左臂,没有伤口。她拿起手机,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陆琛:“今天加班吗?”“我在你公司楼下。”“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周诗宁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白色的头发,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手插在口袋里,正仰着头往上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笑。她转身跑出办公室,电梯太慢,她走楼梯。推开一楼的门,夜风凉凉的,带着桂花香。
陆琛看到她,愣了一下。“你跑什么?”
周诗宁没有回答。她跑过去,伸出手,抱住了他。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很暖和。
“怎么了?”陆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担心。
“没怎么。”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你哭了?”
“没有。”
“你在哭。”
周诗宁没有说话。她抱得更紧了一点。陆琛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了,”他说,“在呢。”
周诗宁闭上眼睛。夜风很凉,桂花很香,路灯很亮。她想,还是这个世界好。这个世界有电梯,有泡面,有暖宝宝。这个世界有陆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