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白在黑酒馆干了一个星期。
每天早上六点到岗,凌晨两点收工。是实实在在的十二个小时。搬货、洗杯子、擦地、跑腿、招呼客人——不对,黑酒馆的客人不需要招呼,他们只需要你别挡路、别多嘴、别在他们不想被打扰的时候出现。谢疏白很快就学会了分辨哪些客人需要服务,哪些客人需要消失。
他学得确实很快。
索菲亚是酒馆里唯一的女招待,比他大三岁,短发,胳膊上有肌肉,能一个人搬起一整桶麦酒。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长得像那种会被人骗钱的人。”谢疏白说:“我已经在被人骗了,每天十卢索。”索菲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整个酒馆的人都回头看她。
埃雷是后厨的帮工,比他还小两岁,沉默寡言,但炒的土豆特别好吃。谢疏白第一次吃到他做的宵夜时,眼睛都亮了,说:“你在这个破地方做饭屈才了。”埃雷低着头,耳朵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后来每次做宵夜,他都会给谢疏白多盛一勺。
一个星期下来,谢疏白的手上多了好几道口子,指甲都变得有点干裂,肩膀和腰背没有一天不酸。他每天早上回到那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倒在木板床上,闭上眼睛,三秒之内就能睡着。然后四个小时之后,系统的声音会在他脑子里准时响起——“谢疏白,六点了。”他翻个身,把脸埋进那条有霉味的毯子里,闷闷地说:“再五分钟。”五分钟后,系统又说:“六点零五了。”他爬起来,用院子里水缸里的冷水洗把脸,看着水面倒影里那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对自己说:“你选的嘛。”
他没有抱怨。因为他知道,抱怨没用。
第七天收工的时候,艾瑞把他叫住了。
“小子。”
谢疏白转过身,手里还拎着两块擦桌子的抹布。艾瑞靠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杯他自己喝的酒,眼神不像平时那么精明,反而有点——谢疏白看不太懂,像是打量,又像是在算账。
“你干了一个星期了。”
“嗯。”
“活儿干得不错。”
谢疏白挑了挑眉。他从艾瑞嘴里听过“别磨蹭”“动作快点”“眼睛瞎了这都没看到”,但从来没听过表扬。他等着艾瑞说“但是”。
“明天你休息。”
谢疏白愣了一下。
“一天。”艾瑞伸出食指,“后天开始,改时间。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二点。工钱不变。”
“16个小时,比之前少了…”谢疏白算了算,“五个小时啊。”
艾瑞看了他一眼。“以前你一天睡三四个小时,以后你可以睡七八个小时。这样好一点。”
谢疏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忽然有点紧。他清了清嗓子,把抹布搭在肩上。“行。谢谢老板。”
“还有。”艾瑞从吧台下面拿出一把钥匙,扔给他,“街尾那家裁缝铺,我跟老汤姆说好了。后天上班之前,去拿一套衣服。别穿着你那身奇怪的东西在我店里晃了。”
谢疏白接住钥匙,低头看了看。不是酒馆后院的钥匙,是另一把,更旧,铜色已经磨得发亮。
“衣服的钱从你工钱里扣。”艾瑞补了一句,转过身去擦杯子了。
谢疏白站在原地,看着艾瑞的背影。那个男人的肩膀很宽,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秃了,擦杯子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谢疏白把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铜的,凉凉的,硌得手心疼。
“谢了,艾瑞。”他说。
艾瑞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休息的那天,谢疏白睡到了中午。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石板上那条裂缝,裂缝里的反光还在,白天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在。他翻了个身,难得地没有腰酸背痛,因为已经痛习惯了,身体放弃了抗议。
下午他出去逛了一圈。没有目的,就是走走。他去了格瓦拉小镇的中心广场,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喷泉,喷泉中间立着一座雕像,是一个穿长袍的男人举着一根法杖,法杖顶端有一颗球,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广场周围都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魔法道具、药剂、服饰、书籍。他路过一家成衣店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挂着的衣服,有长袍、斗篷、束腰上衣,面料看起来很好,颜色也很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穿了七天的卫衣,领口已经有点发黑了。他加快了脚步。
晚上他回到酒馆,坐在后院的空酒桶上,看着头顶的星空。这个世界的星星比他原来的世界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面粉。夜风凉凉的,带着酒桶里残留的麦酒气味。索菲亚收工之后也来了后院,递给他一杯水。
“明天开始你上白班了?”
“嗯。”
“那以后晚上就剩我和埃雷了。”索菲亚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别走太久,我怕埃雷一个人搬不动那些桶。”
谢疏白笑了一下。“我又不走。”
索菲亚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谢疏白觉得她好像在笑。
“你知道艾瑞为什么给你放假吗?”索菲亚忽然说。
“良心发现了?”
索菲亚摇了摇头。“他看你眼睛里全是血丝。有一天他跟埃雷说,‘那小子再这样干下去,要死在我店里了。’”
谢疏白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是坏人。”索菲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只是不会当好人。你早点睡。”
她走了。谢疏白坐在空酒桶上,把那杯水喝完,然后回屋睡觉。
第二天早上九点,他到岗的时候,精神比过去一个星期都好。他换了干净的——不,不太干净,但他洗过了。艾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指了指吧台上的一堆杯子,意思是“去洗”。他卷起袖子,开始干活。
中午的时候,酒馆里没什么人。谢疏白在擦桌子,索菲亚在后厨帮埃雷切菜,艾瑞在吧台后面算账。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
谢疏白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喝多了。因为他走路的姿势不对,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地面较劲。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帽子没戴,露出一张被酒气熏得发红的脸,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五官还算端正,但眼神浑浊。
他走到吧台前,拍了一下桌面。“酒。”
艾瑞看了他一眼,倒了一杯麦酒推过去。那个人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然后转过头,目光开始在酒馆里扫。扫过空桌子,扫过吧台,扫过谢疏白正在擦的那张桌子,然后停住了。
谢疏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没抬头,继续擦桌子。
“哎。”那个人说话了,声音很大,在空旷的酒馆里带着回响。
谢疏白没理。
“说你呢,穿得怪怪的那个。”
谢疏白抬起头,对上一双浑浊的、带着酒意的眼睛。他看清楚了那个人手腕上戴着的东西——铜色的环。
魔法师。四到五级,系统在他脑子里自动补了一句。谢疏白没理系统。
“有什么事吗?”他的语气很平。
那个人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你长得还挺好看的。”他说,舌头有点大。
谢疏白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我说你好看你没听见吗?”那个人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听见了。谢谢。”谢疏白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换了一张桌子擦。
那个人从吧台前站起来,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朝谢疏白走过来。谢疏白能闻到那股酒气越来越近,混合着廉价香水和汗味。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绷紧了。
“你躲什么?”那个人站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路,“我在夸你。”
谢疏白抬起头,看着那张被酒精泡得发红的脸,笑了一下,整张脸显得更是漂亮了。
“谢谢你的夸奖。请回去喝酒吧。”
“我不走。”那个人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伸出手,想要碰谢疏白的脸。
谢疏白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从抹布上松开,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别碰我。”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个人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轻佻变成了恼怒。“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拔高了,酒馆里的空气开始变得不太对。谢疏白感觉到一种压力,不是心理上的,是物理上的,像空气突然变重了,压在他的肩膀上。
“系统。”他在心里喊。
“在的。他的魔力正在外泄。四级魔法师,能力偏向力量型,情绪不稳定时魔力会失控。”
谢疏白没有时间问更多。那个人把手收了回去,但不是放弃,而是抬起来。他的手指上开始凝聚一种暗红色的光,像火焰,但没有温度。谢疏白见过这种光——在游戏特效里,在电影CG里,但从来没有在真实的世界里、在一臂之遥的地方见过。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那道光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了身后的酒架上。酒瓶炸开,碎片四溅,酒液洒了一地。
“你疯了?”谢疏白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