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士祁开口道:“那些起义的乱军并无规制,亦不懂兵法,所以我阿父很轻松就解决了他们,三月前已经率军前往其余郡县,无需多久,这几十万就能全部消灭。”
意识到二兄是在与人谈话,还是有关国事,士漪不欲惊扰,转身就要原路返回。
随即,传来一个男人舒缓的嗓音:“你还是应该劝谏中郎将一声,要以民为重,在这些乱军之中很多都是农人,因天灾或人祸导致无法果腹,所以才不得不拿起武器,说来也只是为了能活着,倘若可以,能从轻处置就从轻吧。”
士漪闻之回头,迟疑少顷,决定往前走。
春风一吹,帷裳被吹开。
她看到二兄旁边所站着的,是一个男人。
棕褐色的多重深衣,配以黑色长冠,身姿颀长。
不言时,仪态庄重,神态威严。
然与人说话时,又是温和可亲,如同一块玉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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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好友交谈至黄昏,士漪才乘车归家。
但到深夜,居室都还有火光。
因为好友邓灵枢即将嫁去梁郡,所以她回来就写了篇贺其新昏的辞赋,想要以乐和之,便在试着自行鼓琴。
琴弦断断续续地被鼓响,成为短促的乐声。
随侍推门入内,又转身关上,看到的女公子伏案弄琴,将看到的奇异现象说出:“女公子,君侯也未睡,衣冠端正地站在堂上,家臣都在,好像是要见客。”
士漪的手指停于弦上,不再鼓动琴弦。
她抬头看着漏刻,已经夜深。
士漪好奇尚在病中的祖父要见谁,于是起身将门户推开至三尺宽,越过中庭,她看到被先帝封为曲周侯的祖父在向一个男人行九拜之中的顿首礼。
如此重礼。
男人也迅速将双膝跪于地板上,将祖父扶持起来,尽显谦逊。
还未看到这人的脸,随后就有人上前将门户关闭,堂上的一切都不可窥见,只有煌煌火光透出。
虽略感熟悉,但士漪不喜深究。
她合上居室的门,转而为自己的事感到忧心。
家中阿姊都开始议婚,如今好友也将要成昏,她终有一日要婚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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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先生未同意。”
男人坐下后,苦笑着喟叹。
这在士侨的意料之中:“他的性情是如此,我虽与他同门,但多年未见,实则也不剩多少情分了。”
意识到老翁是在自责,男人宽慰道:“我去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所有准备,哪怕此行徒劳,可也并非毫无所获,除了见庄卢,我还想看看洛邑学宫,那是阿父与曲周侯当年的心血。”
然他不是一个喜欢沉溺悲痛的人,语气很快就转变:“只是劳烦曲周侯在病中,还专门为我去鲁阳走一趟。”
士侨笑着就将对面之人的愧疚与自责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是我想念昔日好友才假借公子之名前去看望。”
待看到几案上的一大摞医经,男人的眸光微顿,寿命终时,往往都会做出一些从前没有的异常举动。
扫向老翁时,他的目光中含着一丝打量,还有不易察觉的叹惋:“曲周侯的身体最近如何。”
士侨倒是坦然,没什么哀痛:“大概就是这几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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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
次日清晨,士漪来到父母的居室,依偎在妇人的身边。
梁君姁在缝补旧衣,下意识应道:“嗯?”
因不想让妇人觉得自己轻窕,从而不重视此事,所以士漪坐正身体,神色严肃:“我数日前见到了一位君子,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3],想要与其结识,可以吗?”
梁君姁闻听,立即明白其中的言外之意:“你阿父最疼爱你们这几个孩子,倘若那君子果真如此好,有何不可。”
少女从小就敬仰君子,妇人毫不意外。
士漪又慢慢透露出一点消息:“是二兄的好友。”
士祁来问候父母的起居,刚好走到门外听到这句话:“我的好友?”
似乎是没想到二兄会突然出现在眼前,士漪不敢再继续说,只是一直看着他。
梁君姁也是如此。
见两人都看着自己不言语,士祁以为是自己交友不慎,惊吓到赶紧追问:“我的好友怎么了,小妹你说呀。”
梁君姁笑着代少女开口:“少稚想要结识一位君子,说是你的好友。”
士祁松了口气,同时不由地挺胸昂首,语气自倨:“我的好友中竟还有想让小妹结识的。”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士漪也没有什么可隐瞒:“那日在洛邑学宫与二兄交谈之人。”
士祁听后,脸色逐渐凝固,声音也变小,谨慎告知那人的身份:“小妹,那是陛下。”
梁君姁不禁愕然:“陛下不是在长安?”
很多事都不能够直言,士祁只能小声告诫:“阿母,陛下来洛阳是有事,极少人知道。”
然后,士祁又看向小妹,急声安抚:“小妹别难过,我还有很多好友,皆有君子之质。”
士漪茫然地微微张唇。
怅然是有的,有匪君子却无法相识。
可难过…没有。
祖父说过,对待任何东西都不能够爱不释手,一切都应该淡如水。
所以自己仅是觉得解决了一件被置于心上的事,轻松了很多,坦荡了很多,再不必时常想着。
她也不愿此事影响到别人,向母、兄敬重一拜:“陛下确实为天下君子表率,然少稚并无此德行能结识如此君子,更惟恐被人耻笑自不量力,所以还望阿母与二兄不要跟别人说这件事,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